“爸爸主要是觉得……”他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叶燃没有让他说完。
“这件事妈妈知道吗?”
她问得很平静,但这个问题像一把剪刀,精准地剪断了爸爸的话头。叶燃爸爸的嘴唇合上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叶燃脸上移开了,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叶燃早就猜到了。
如果妈妈知道这件事,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妈妈对叶燃和宁谧一起上大学的安排是明确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不是因为她偏心,是因为她担心宁谧。宁谧不会说话,一个人去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面对陌生的人群,妈妈不放心。叶燃在身边,至少有一个照应。
因为上辈子叶燃要报跟宁谧不一样的大学就遭到了妈妈的反对。
妈妈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朴素——姐妹俩在一起,互相有个依靠。她不觉得这是拖累,不觉得这是牺牲,她只是在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但爸爸不这么想。
“她想让你继续跟宁谧一起上大学,可以照顾她,”叶燃爸爸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又像是怕这句话太重,会砸伤什么,“但是你不能一辈子跟她绑在一起啊。”
“没什么能不能的。”
叶燃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颗钉子被敲进了木头里,干脆,利落,没有第二下。
“我挺愿意的。”
叶燃爸爸看着她,表情很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就是这双手,在她四岁的时候把她从乡下接到城里,牵着她走进那个陌生的家,把她交给了宁谧。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叶燃知道爸爸在想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外界对爸爸的评价。入赘,捞男,靠老婆,吃软饭。这些话她听过,从亲戚的窃窃私语里,从邻居的眼神里,从那些自以为小声其实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闲聊”里。他们说他娶宁谧的妈妈是为了钱,说他入赘是为了少奋斗二十年,说他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说他活得窝囊。
叶燃无所谓。
那些人是那些人,她过她的日子。她只知道宁谧妈妈对她很好,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她和宁谧,没有因为她是“带来的”就给她脸色看。过年红包一样厚,生日礼物一样贵,犯了错一样挨骂。在妈妈眼里,叶燃和宁谧是一样的。
她只是让叶燃照顾一下宁谧而已。
叶燃非常愿意。
她巴不得天天照顾宁谧。给宁谧倒水、给宁谧打饭、给宁谧抄笔记、给宁谧系鞋带、给宁谧撑伞、给宁谧擦眼泪——她什么都愿意做。这不是牺牲,不是负担,不是“被绑在一起”。这是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如果这是一根绳子,她会自己把自己系上去,系个死结。
但这些话她不能跟爸爸说。
她不能说“我喜欢宁谧”,不能说“我想照顾她一辈子”,这些话太大了,太烫了,她说出来会把自己烧着。
所以她只是说了那句“我挺愿意的”。五个字,轻描淡写。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那种笃定像一堵墙,又厚又硬,撞上去只会疼了自己。
叶燃爸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不再搓动了,安静地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叶燃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桌上,那些堆成小山的卷子和习题册,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算式,那些她为了高考、为了和宁谧上同一所大学而付出的努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女儿争取更好的前途,以为出国留学是对她好,以为把她和宁谧分开是帮她解脱。但叶燃不需要他的“好”,不需要他的“解脱”。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觉得什么是对她好的。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好了,”叶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锤定音的干脆,“这件事就这样吧,不要再提了。”
她没有给爸爸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她知道,有些话一旦给了商量的空间,就会变成一场拉锯战。她不想要拉锯战,她只想要一个句号。
叶燃爸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慢慢地从床边站起来,床垫弹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站在那里,比进来的时候矮了一些。他看着叶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声音有些涩,“那……你好好学习,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叶燃一眼。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
叶燃坐在椅子上,听着爸爸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肺里的空气都排空了。
她转回去,重新面对桌上那道没做完的化学题。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看着题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那些让她头疼的化学方程式和反应条件,看着草稿纸上她画了一半的分子结构。
她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自己重生了,庆幸自己在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二岁的灵魂,庆幸她在那场火之前就看清了自己的心。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她可能真的会听爸爸的话,真的会考虑出国,真的会离开宁谧。
然后呢?
然后她会在某个遥远的国家,某个陌生的城市,某个没有宁谧的角落里,度过一辈子的时间。她会遇到别的人,做别的事,过别的生活。她会把宁谧藏在记忆的某个抽屉里,偶尔打开看一眼,然后关上,继续过她的日子。
她会活着的。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活着。
叶燃低下头,重新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蝉还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不管不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做完了第一道题,翻到第二页,在最上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字。
谧。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翻过去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隔壁房间的门悄悄关上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了几下,系数一个一个地填上去,等号左边和右边终于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叶燃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消散在天花板下面那片白色的空气里,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该死的化学作业。
叶燃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两声细微的咔咔声。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门口。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光,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去找姐姐。
早上起来就在跟化学卷子死磕,磕到中午随便扒了几口饭,又回来继续磕,磕到现在天都快黑了。中间宁谧来敲过一次门,给她送了一杯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叶燃当时头都没抬,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做题,连那盘水果是什么时候吃完的都不记得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姐姐辛辛苦苦给她切了水果,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叶燃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她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宁谧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大概十厘米宽的缝,像一只半闭的眼睛。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晚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宁谧的房门轻轻晃动。
叶燃走到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
敲了门。
三下,不轻不重。
但宁谧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她敲门的力道让门板往前动了动,缝隙从十厘米变成了二十厘米,又从二十厘米变成了三十厘米。叶燃透过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看到了房间里面的样子。
宁谧站在窗户边。
她背对着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窗台上,像在往外面看什么。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和睡衣的衣角。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被风吹得往后飘。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完全黑透,是那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暧昧的、模糊的颜色。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把天空和大地缝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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