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叶静又要开始耍赖,叶燃举白旗投降。
“好好好,去行了吧。我的祖宗你快点爬回去,我等会就把你的狗洞封上!”
叶静对她做了个鬼脸,爬走了。
作者有话说:
杨悸予跟叶静有感情线,会写番外。不会在这个故事有太多篇幅。
第108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八)
叶静的身影消失在狗洞的另一边,只留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几片被蹭落的树叶。叶燃蹲在洞口往里看了看,确认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跑远了,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真服了,”她嘀咕着,弯腰从旁边捡了一块木板,比划了一下洞的大小,“回头我得找东西把这个洞堵上,不然她以后天天往这边跑。”
杨悸予站在旁边,还沉浸在刚才被叶静当成人形抱枕的冲击中,表情恍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校服上还残留着叶静蹭上去的泪痕和鼻涕印,湿漉漉的两小块,在阳光下反着光。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两块印子,表情复杂。
“我回去得洗衣服,”她喃喃地说,“我今天刚换的校服。”
叶燃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然后她愣住了。
宁谧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着那面斑驳的围墙,阳光从歪脖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亮。她的膝盖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校服袖子上还沾着碘伏的淡黄色痕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但她在笑。
不是叶燃熟悉的那种笑。
她熟悉的那种笑是淡淡的、轻轻的、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收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眼睛微微弯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好像怕笑得太明显快乐就会被偷走似的。那种笑很美,但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玻璃看花,看得见,摸不着。
现在的笑不一样。
宁谧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弯得那么深,深到眼角都皱出了细小的纹路。她的嘴巴咧开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嘴角往上扬到了一个叶燃从未见过的角度。她的脸颊因为笑而微微鼓起来,像两个小包子,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在笑。在大笑。在毫无保留地、不用力克制的、发自内心地笑。
没有声音,但叶燃觉得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胸腔里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东西听见的。那笑声像风,像水,像光,像一切没有形状但确凿存在的东西,从宁谧的身体里涌出来,漫过她们之间那两步的距离,把叶燃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叶燃看呆了。
她站在狗洞旁边,手还保持着拍灰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定在宁谧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移不开,也不想移开。
记忆中,她好像没见过姐姐这样笑过。
一次都没有。
前世没有,这辈子也没有。宁谧的笑总是克制的、收敛的、带着一种“我不应该太开心”的小心翼翼。她笑的时候会微微低头,或者侧过脸去,好像笑是一件需要躲起来做的事情。叶燃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宁谧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声音,笑没有声音,哭没有声音,生气没有声音,所有的情绪都没有声音。所以她习惯了把一切都压得很低很低,低到不会打扰任何人,低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低到连快乐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生怕被人看到。
但是现在不一样。
现在宁谧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笑得像一个没有任何负担的、普通的、快乐的女孩子。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因为叶静钻了一个狗洞,只是因为叶燃说要封上它,只是因为刚才那几分钟的吵闹和混乱。
这些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她笑了。让她笑得这么好看,这么明亮,这么不像平时那个把所有情绪都收进壳里的宁谧。
叶燃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看到很美的东西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酸。她站在那里,看着宁谧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了。什么运动会,什么隔壁班的男生,什么狗洞不狗洞的,都不重要了。只要宁谧能一直这样笑,一直这样毫无保留地、不用力克制地、发自内心地笑,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杨悸予也注意到了。她看看宁谧,又看看叶燃,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叶燃的表情后又把嘴闭上了。她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杨悸予的人生建议——不要打扰任何一个欣赏姐姐的姐控。
宁谧笑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收住了。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笑出了眼泪——然后抬起头,发现叶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那层薄薄的、淡淡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她微微侧了侧头,用眼神问叶燃:你看什么?
叶燃没回答。她还在看。
她看着宁谧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宁谧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宁谧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镀的那一层浅浅的金色。她把这些全部收进眼睛里,收进心里,收进记忆最深处那个只属于宁谧的抽屉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这个瞬间。记住姐姐这样笑的样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忘记。
姐姐,她说,在心里,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地方,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很重。
我想你一辈子都这样笑。
我想你永远可以开怀大笑。不用藏,不用收,不用怕快乐被偷走。你可以笑很大声。大到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到脸颊发酸,大到需要用手背蹭眼泪。你可以笑得像今天这样,像太阳,像风,像所有自由的、明亮的、不需要道歉的东西。
叶燃终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不像话,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红,但她觉得一定是红了,因为她的整张脸都在发烫。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再不回去老师该找了。”
杨悸予“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哦哦,对,得回去了。”
宁谧还靠在那面墙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完全收回去的笑,眼睛亮亮的,亮的可以装下叶燃的一整个宇宙。她看着叶燃,歪了一下头,然后慢慢地点了点。
叶燃转过身,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宁谧跟上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宁谧在身后,因为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柔的、安静的、带着笑的,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件看不见的外套,裹着她,暖着她。
杨悸予走在最前面,已经开始查手机找附近还在营业的夜宵店了:“我们晚上去吃什么?学校门口那家烧烤还开着吗?还是去吃麻辣烫?你们想吃什么?”
“都行。”叶燃说。
“别都行啊,给个准话。”
“那就都行。”
“叶燃你是不是在耍我?”
“嗯。”
“你——!”
杨悸予的声音在后面炸开,但叶燃没接话。她在听另一个声音——她在听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那个来自宁谧的、安静的、像心跳一样存在的声响。
她听了一路,听到自己的心跳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的。
她想,这就是姐姐的心跳吧。
叶燃走在前面,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宁谧在她身后,也在笑。
因为运动会的原因,今天没有晚自习。
“走啦走啦,”杨悸予已经背上书包站起来了,一只手拍着叶燃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打鼓,“接你妹去!等会又去爬狗洞了。”
叶燃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她一眼,杨悸予咧嘴笑了笑,毫无悔意。
她们一放学就去接叶静了,生怕这孩子又钻狗洞进来。叶燃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疼——叶静从那堵墙底下爬进来,灰头土脸的,校服上蹭满了土,眼泪汪汪地出现在操场上,然后被某个老师抓住,然后班主任打电话给家长,然后整个事情变成一场灾难。
不,绝对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叶静的小学部在初中部的另一侧,和高中部之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两排教学楼。她们到的时候,小学部刚放学不久,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和背着书包的小学生,热闹得像菜市场。叶燃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最后是宁谧先看到叶静的——她拉了拉叶燃的袖子,朝校门口的左边指了指。
叶静正站在花坛边上,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校服的领口敞开着一颗扣子,双马尾有一边的皮筋快要掉了,整个人的状态像刚被龙卷风卷过一样。看到叶燃和宁谧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按了开关的灯泡,直接从花坛上蹦下来,书包在背上哐当哐当响着,朝她们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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