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倒了下去。
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闷闷的一声响。手掌撑在地上,粗糙的塑胶颗粒硌进皮肤里,又疼又麻。她摔坐在地上,校服裤子被蹭破,露出膝盖上擦破的一小块皮,红红的,渗着血丝。
周围忽然安静了。
都还没打起来呢。推搡的人停下了动作,骂骂咧咧的人闭上了嘴,连看台上的人都探头往下看。几个离得近的女生捂着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几个二班的男生也愣住了。嘴上不干不净的,可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也担不起。推搡是一回事,把人推倒了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往后退了几步,表情从嚣张变成了心虚。
三班的一个男生最先反应过来,蹲下来要把宁谧从地上拉起来。他可能是有点慌乱,也可能是紧张,手上用的劲儿很大,一把攥住宁谧的手臂,像要把她从地上直接拽起来。宁谧被他拽得肩膀一耸,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没出声——她发不出声音。
“你干嘛!没看到她痛吗!”
叶燃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男生的手。她的力气大得出奇,那个男生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叶燃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宁谧的手臂。
刚才被那个男生拽过的地方,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一样,红印子深深地陷在皮肤里,看得叶燃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她心疼死了。
宁谧的皮肤本来就薄,稍微碰一下就红,更别说被人用那么大的力气拽。叶燃看着那圈红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轻轻地托着宁谧的手臂,像托一件易碎品,手指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痛吗?”叶燃问。
宁谧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我没事你别担心”的意思,但她微微皱着的眉头出卖了她。
叶燃看着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又心疼又生气。
“撒谎。”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宁谧。语气凶巴巴的,但声音是抖的,眼眶是红的。她把宁谧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圈红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宁谧的膝盖也破了皮,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叶燃身上靠了一下。叶燃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扶住。
“走,去医务室。”叶燃的语气不容置疑。
宁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叶燃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那个表情她见过——叶燃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她帮她包扎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心疼的,着急的,但强撑着不让自己慌的。
杨悸予在后面喊:“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不用,你帮我跟班主任说一声。”叶燃头也没回。
她扶着宁谧穿过操场,穿过看台底下那条阴凉的通道,走上通往教学楼的那条小路。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广播里的音乐声也越来越轻,最后都被风吹散了。
那条小路上只有她们两个人。阳光从头顶的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宁谧走得有点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会疼,但她咬着牙没让叶燃看出来。叶燃还是看出来了,因为她感觉到宁谧的身体在她肩膀上越靠越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宁谧的腰揽得更紧了一些。
在那个被推开的男生身边,他的几个朋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满脸困惑。
“我的劲很大吗?”他问。
没人回答他。
操场上,运动会还在继续。广播里传来下一组选手检录的通知,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分发矿泉水。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扶着宁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宁谧的呼吸在她耳边,轻轻的,温热的。她们靠得很近,近到叶燃能闻到宁谧发间洗发水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宁谧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像她的那么快,但很稳,很踏实。
校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动作慢悠悠的,但手上的活儿很利落。她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在宁谧膝盖上那块破皮的地方轻轻点了两下,又翻过她的手心看了看那些被塑胶颗粒硌出的红痕,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现在的孩子啊,跑个步都能摔成这样”。
叶燃站在旁边,全程盯着校医的手,生怕她下手重了。校医每碰一下宁谧的伤口,她的眉头就跟着皱一下,好像那碘伏是涂在自己身上似的。
“小姑娘,你比她还紧张。”校医看了叶燃一眼,笑着把镊子丢进不锈钢盘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回荡,“行了,伤口不深,这两天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
校医摘了手套,去洗手台那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叶燃没等她说完就蹲了下来,蹲在宁谧面前,眼睛平视着宁谧膝盖上那块涂了碘伏的伤口。碘伏是棕黄色的,涂在皮肤上像一片干涸的泥巴,遮住了底下的血迹,但遮不住伤口周围那一圈发红的肿胀。
叶燃伸出手,手指悬在膝盖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停,然后极轻极轻地落下去。指尖触碰到膝盖边缘那一小块完好的皮肤,没有碰到伤口,也没有碰到碘伏。她用手指慢慢地画了一个圈,绕着那块伤口,像是在描摹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疼吗?”她又问了一遍。
宁谧低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自然,很快,像是条件反射,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不疼。没关系。我没事。这些句子虽然没有声音,但它们通过那颗轻轻晃动的头颅,一次又一次地传递出来,传到每一个问出这句话的人耳朵里。
叶燃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宁谧,没有戳穿她。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宁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它们安静得像两潭深水,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平静得让人心疼。
而水底下的东西,宁谧从来不让人看见。
叶燃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那种想忍就能忍住的酸,是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不可阻挡的酸涩。她蹲在宁谧面前,仰着头,视线开始模糊,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眨眼。
“姐姐。”她叫了一声。
宁谧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对我流泪吧。”叶燃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我会给你擦的。”
宁谧怔住了。
“我知道你很痛。”叶燃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下来,“我也知道你很委屈。那些人说的话,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但是你不能骂回去,不能喊出来,你只能当没听见,只能走开。”
宁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可以不疼。”叶燃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可以不委屈。你不可以每次别人问你怎么了,你都摇头。摇头摇头摇头,你摇得不累吗?”
一滴眼泪从叶燃的眼眶里滑下来,顺着她的脸颊,在下巴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滴落下去,落在宁谧的校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我好心疼你。”叶燃说,声音终于碎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蹲在宁谧面前,仰着脸,让宁谧看清楚她所有的眼泪和狼狈。
“我不想你每次都是这幅样子,”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因为不会说话,所有人都可以无视你,忽略你痛不痛,忽略你委不委屈。那些人当着你的面说你,他们知道你没办法骂回去,你明明听得见,你就是说不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
宁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水面下的那些东西开始翻涌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层一层的涟漪向外扩散。
叶燃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但眼泪还在往外涌,根本擦不干净。她干脆不擦了,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宁谧。
“你可以哭的,”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很笃定,“你不用那么懂事,不用怕给别人添麻烦。你哭的时候我会给你擦眼泪,你痛的时候我会帮你上药,你想骂人的时候我帮你骂,你想打架的时候我帮你打。这些都没关系,全都没关系。”
她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但落下去的时候很稳。她用指腹轻轻擦过宁谧的颧骨,那里没有眼泪,但她的动作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瓷器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会擦掉的,”她轻声说,“你所有的眼泪,我都会擦掉的。”
明明是在安慰宁谧,可是自己的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校服袖口上,落在宁谧的裙摆上,落在地板的白瓷砖上。她哭得不像在安慰别人,倒像那个被安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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