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燃眼神逃避的同时,也错过了宁谧眼中的落寞。


    宁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前几天还勾着她袖口、靠着她肩膀、说“你种的我都喜欢”的叶燃,突然又缩回去了。


    宁谧:妹妹不喜欢黏着自己怎么办?


    宁谧想不通。她把最近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风信子、MP3、关东煮、杨悸予、路灯下那句“明明是我更可爱”。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因为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叶燃永远不告诉她。


    她不问。她不追。她不逼。


    她只是安静地退开了一点,把叶燃需要的空间还给她。


    叶燃花了四天才把自己理顺。


    四天里她想了很多。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宁谧的——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不懂“喜欢”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已经在喜欢了。想这份喜欢会不会伤害宁谧——她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她不说,就不会。想自己能不能做到不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还没找到,但她觉得可以先放一放。


    等到她终于消化得差不多了,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探出头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


    宁谧的情绪很低落。


    不是那种很明显、很外露的低落。宁谧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她的情绪是往内收的,像一朵花在夜里合拢花瓣,不动声色,安安静静。但叶燃太熟悉她了,熟悉到能从她眨眼的频率、抿唇的角度、呼吸的深浅里,读出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宁谧最近不怎么看叶燃了。以前她总是注视叶燃,用那种温柔的、耐心的、像是在等什么的目光。现在她把目光收回去了,放在书本上,放在窗外,放在手机屏幕上,放在任何不是叶燃的地方。


    她还在笑,还在点头,还在用手机打字。但那些笑都浮在表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油膜,底下是安静的、没有波澜的水。


    叶燃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疼又慌。


    她想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这几天躲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你,心虚了,怕你看出端倪”。这话说出来,宁谧可能不会当场把她赶出去,但大概也不会再让她靠近了。


    急得她心烦意燥。


    上课走神,下课坐不住,连午饭都没吃出味道来。杨悸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杨悸予又问宁谧怎么了,说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宁谧摇头。杨悸予看着她们俩,啧了一声,说你俩真奇怪。


    叶燃烦躁地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脑子里一团浆糊。


    马上要迎来她们高中最后一场运动会了。体育委员在班上扯着嗓子喊人报名,男子一百米还差一个,女子跳远还差两个,铅球完全没人报。那张报名表在课代表手里传来传去,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叶燃病急乱投医。


    她转过头,看着宁谧。宁谧正低头看书,睫毛垂着,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叶燃注意到她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很多——一页看了快两分钟,明显没看进去。


    “宁谧。”叶燃叫她。


    宁谧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短,像蜻蜓点水,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微微歪了歪头,用眼神问“怎么了”。


    叶燃张了张嘴,脑子一热,问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要不要参加运动会?”


    宁谧呆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叶燃愣住了。她没想到宁谧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宁谧从小到大对这种集体活动都没什么兴趣,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她不喜欢被人围观的感觉。她不会说话,站在人群里总是比别人慢半拍,那种微妙的不自在,叶燃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


    可是宁谧答应了。


    因为叶燃问了。


    在宁谧的理解里,叶燃主动问她要不要参加,那叶燃应该是想去的。叶燃想去的话,她也可以去。她不知道叶燃只是心烦意燥随口一问,她只知道叶燃开了口,她就点头。


    叶燃看着宁谧那双安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酸涩压下去,转头去看报名表。


    “我们报什么好呢……”她自言自语,手指在表格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4×100接力上。这个项目好,不是单打独斗,不用站在场上被人盯着看,跑完就结束了,干脆利落。


    “4×100接力,可以吗?”叶燃问。


    宁谧看了一眼她指的格子,点了点头。


    怎么样都可以。


    叶燃在两个人的名字后面打了勾,又补上了杨悸予和另一个女生的名字。她把报名表交上去的时候,体育委员看着上面多了两个名字,感动得差点当场给她鞠一躬。


    经过这一打岔,宁谧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她翻页的速度正常了,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也回来了一些。上课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猫,画完了往叶燃那边推了推。叶燃低头看了一眼——小猫的表情有点凶,眉毛倒竖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像在生闷气。


    叶燃看了一眼宁谧,宁谧正看着黑板,表情一本正经,但耳尖是红的。


    她在那只凶巴巴的小猫旁边画了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耷拉着,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巴巴。宁谧的笔尖顿了顿,在小猫和兔子中间画了一根细细的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叶燃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只是叶燃以为的。


    那天夜里,叶燃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窗台那边走,想看看风信子今天开得怎么样了。


    然后她愣住了。


    花全开了。


    前几天还有几朵花苞紧紧地抿着,像害羞的小姑娘不肯抬头。现在全都绽开了,紫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从花穗的底部一直开到顶端,整串花穗饱满得像一把紫色的小伞。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那些细小的、晶莹的光点在紫色之间跳跃,美得不太真实。


    叶燃蹲下来,凑近了看。花朵的香气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是一种清甜的、干净的、让人想要深呼吸的味道。


    她迫切地想拿去给宁谧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动了。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花盆,赤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脚步声被夜色吞掉了大半。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她湿漉漉的头发往后飘。


    宁谧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叶燃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没有人应。


    叶燃又敲了三下。这次她听到房间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宁谧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看到是叶燃,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


    叶燃抱着风信子站在门口,走廊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宁谧房间的地板上。她没注意到房间里的光线,没注意到宁谧开门比平时慢了几秒,没注意到宁谧看到她时那微微一顿的表情。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那盆花上,兴奋得像一个急着献宝的小孩。


    “姐姐,它开花了!”


    宁谧怔住了。


    不是因为那盆花。


    是因为那声姐姐。


    叶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她姐姐了。干净利落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的“姐姐”。


    宁谧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叶燃没有注意到宁谧的异样。她抱着花盆自顾自地走进了宁谧的房间,赤着的脚踩在宁谧房间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但她满心都是那盆花,顾不上别的。


    宁谧的房间跟她的是对称的,一样的格局,一样的朝向,一样的窗户和门。但宁谧的房间比她多了一个画架,靠窗放着,木质的,有些年頭了,边角被磨得发亮。画架上蒙着一块深色的画布,遮住了底下未完成的作品。


    叶燃知道宁谧会画画,而且画得很好。上辈子宁谧有一个微博账号,专门发自己的插画,粉丝有几十万。


    她姐姐就是干什么都很厉害呀!


    叶燃的视线在画架上停了一瞬,但没多问。她把花盆举高了一点,让宁谧看得更清楚。月光从没关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花穗上,紫色的花瓣几乎透明,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玻璃工艺品。


    “你看它好漂亮。”叶燃说。


    宁谧点了点头。


    叶燃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光线。太暗了,只有月光。她皱了一下眉头,一边操心一边往窗户那边走过去:“晚上不关窗户会感冒的。”


    宁谧在她身后伸出手,像是在试图阻止什么。那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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