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谧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往后微微仰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杨悸予眼里的星星简直要冒出来了。


    “宁谧!你怎么这么厉害!”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安静的校园角落里显得格外响亮,“又会养花又会学习又会做饭,简直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太酷了!”


    说着她就张开双臂,以一种“我要把你抱起来转三圈”的架势朝宁谧扑过去。


    叶燃眼疾手快,一只手端着花盆,另一只手精准地抵住了杨悸予的额头,把她挡在半路上。


    开玩笑。


    她都还没抱到姐姐,怎么可能让杨悸予捷足先登。


    杨悸予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也不生气,顺势转了个方向,一把抱住叶燃,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那抱你总行了吧?”


    “不行。”叶燃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


    杨悸予撇了撇嘴,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像一团火,烧到哪里哪里就热起来,被推开了也不觉得受伤,转头又笑嘻嘻地贴上去。


    她没再去抱宁谧,但很自然地挨到了宁谧身边,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肩膀蹭着肩膀,低头去看宁谧手机里存的什么歌。


    宁谧笑着看她们闹,没有躲开。


    叶燃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宁谧没有躲开。杨悸予挨着她的时候,她没有往旁边让,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像一棵安静的树,任由小鸟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


    叶燃心里忽然就不舒服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像吃了一口还没熟的柿子,涩涩的,从舌尖一直涩到胃里。她知道这不讲道理。杨悸予是她们的朋友,跟宁谧关系好是好事,宁谧多一个朋友就少一分孤单,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她高兴不起来。


    宁谧身上总是有一种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气质。那种气质不是刻意营造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温柔,安静,不设防。像冬天的阳光,谁靠近都觉得暖。叶燃喜欢,叶静喜欢,杨悸予也喜欢。


    叶燃很不高兴。


    她抱着风信子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花盆里的泥土因为颠簸洒了一点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杨悸予在后面喊她:“叶燃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们啊。”


    叶燃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只是一点。


    好不容易到了分岔路口,杨悸予终于要拐弯了。她朝她们挥了挥手,喊了声“明天见”,身影消失在街角的便利店后面。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叶燃站在路灯下,等宁谧跟上来。宁谧走得不快,但很稳,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叶燃旁边。叶燃看着她走近,然后主动贴了过去。


    肩膀挨着肩膀。


    袖子蹭着袖子。


    风信子的花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着。


    叶燃的表情写满了三个字:我不高兴。


    她微微噘着嘴,眉毛往下压着,眼睛不看向宁谧而是看向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她的身体语言很诚实——虽然贴得很近,但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种“我在生气你快来哄我”的信号。


    她等着宁谧来问她。


    等着宁谧戳她的胳膊,或者拉她的衣角,或者用那种温柔又担心的眼神看着她,无声地问她“怎么了”。


    她等了好几秒。


    宁谧没来。


    宁谧走在旁边,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刚才没收回来的笑意。她大概以为叶燃只是在想事情,或者只是累了不想说话。她没有发现叶燃在生气,没有发现那张“快来哄我”的表情已经挂了好久。


    叶燃就更不高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装了。


    “你为什么要让杨悸予抱着你胳膊?”


    话一出口,比她预想的要冲。像一颗没拧紧盖子的汽水,晃了晃就喷出来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宁谧也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叶燃,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她在笑。


    叶燃被她笑得更加恼羞成怒,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


    宁谧拿出手机,低头打字。路灯的光不够亮,她的脸被屏幕的蓝光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打完她把手机递过来。


    她自己抱着我的。她很可爱。


    宁谧确实觉得杨悸予很可爱,很活泼,像叶静一样。如果叶燃也能这样就好了,虽然叶燃也很可爱,但是宁谧希望叶燃能更黏自己一点。


    叶燃盯着那行字,却没理解宁谧的真正意思,心里的火噌噌往上窜。


    什么啊!


    明明是她更可爱吧!


    这句话几乎是在脑子里炸开的,炸得她都没来得及过滤就脱口而出了:“什么啊!明明是我更可爱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


    路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沙沙沙的。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人调小了音量,叶燃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那句话的回响。


    明明是我更可爱吧。


    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叶燃的脸在已经黑下来的天色里,还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脖子根开始,一路往上蔓延,耳尖、脸颊、额头,全都烧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发丝都在发烫。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活了快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说过这么丢人的话。


    说什么都不对。她羞愤欲死,抱着风信子加快了脚步,走得飞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听见宁谧的脚步声在身后跟着,不紧不慢的,和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宁谧在笑。她看不见宁谧的表情,但她就是知道。宁谧笑的时候空气会变,变得轻了,软了,像棉花糖融化在舌尖上的那种感觉。


    叶燃总是可以发现宁谧过分安静的变化。


    “反正你不能再让她挨着你!”她朝后面扔下这句话,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后悔似的。


    宁谧的脚步声忽然快了一些。


    然后叶燃的手腕被握住了。


    宁谧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片薄薄的冰贴在她的脉搏上。握得不紧,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疼。但那只手很稳,没有松开的打算。


    叶燃被迫停下来。


    她站在原地,抱着花盆,梗着脖子,不肯转头。她能感觉到宁谧绕到了她面前,能感觉到那道温柔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脸还在发烫,她现在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转头。


    宁谧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叶燃看到一只手在她面前慢慢地动了起来。


    手语。


    宁谧以为她看不懂,所以打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个手势都做得特别认真,像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最。最。可。爱。”


    “最”那个动作她比了两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强调似的,像是在说“你比最还要最,比可爱还要可爱”。


    叶燃看着那只手在路灯下划出的弧线,喉咙突然有点紧。


    她看得懂。她一直都看得懂。她偷偷学了那么久的手语,每一个手势都刻在她骨头里,她想忘都忘不掉。她知道宁谧在说“最最可爱”的时候,那个重复的“最”不是手语的规范打法,是宁谧自己加进去的。是为了让她“看不懂”的那个人,感受到更多的诚意。


    宁谧打完手语,又拿出手机,低着头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我知道了,你别走那么快好不好。


    叶燃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宁谧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刚才打手语的时候可能有点紧张,指尖在轻轻颤着。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宁谧打的“最最可爱”,跟手机上打出来的“我知道了,你别走那么快好不好”,完全不一样。


    宁谧以为她看不懂手语,所以把手语里已经说过的话又打了一遍——不对,手语说的是“你最最可爱”,手机打的是“我知道了,你别走那么快好不好”。手语里没有“走快”的事,手机里没有“可爱”的事。


    叶燃看着那行字,又想起刚才那两句手语。手语说的是“你最最可爱”。手机打的是“我知道了”。不一样。“你最最可爱”是宁谧以为叶燃看不懂的,是她藏在手语里的、不打算让叶燃知道的、只属于自己的小心思。


    她在手语里偷偷说了真心话。


    叶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拿鼓槌敲了一下。


    装看不懂手语,居然还有这种意外收获。


    她低着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路灯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红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的趋势,但她拼命压住了。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完全散掉,但比刚才软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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