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燃假装没看懂,低头咬了一口鱼豆腐。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她嘶了一声。宁谧立刻凑过来,皱着眉头看她的嘴,眼神里写满了“烫到了吗”。叶燃摇摇头,宁谧还是不放心,用手背贴了一下她手里的杯子,确认温度没有太高才收回去。


    叶燃低着头,没让宁谧看到自己的表情。


    因为她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不是丑的那种难看,是想哭的那种难看。


    现在她们坐在教室里,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虽然还没回到小时候那种亲密无间的程度,但至少叶燃不会再故意躲着宁谧了。


    她们是一个班的,理科。因为宁谧情况特殊,从上学开始她们就是同桌。几乎形影不离。


    那时候她还没开始跟宁谧赌气。或者说,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在跟宁谧闹别扭,过两天就好了。结果这个“过两天”过了好几年,一直到她把两个人的关系糟蹋得千疮百孔,一直到那场火把一切都烧干净。


    两人刚坐下,后排就传来一个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你们昨天晚上怎么可以趁我请假就去吃关东煮?太不够意思了!”


    叶燃转过头。


    杨悸予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气息。她眯着眼睛,一脸控诉地看着叶燃和宁谧,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


    杨悸予。


    叶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杨悸予算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从初中就一个班,初中三年加高中两年,算下来已经同班五年了。她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因为宁谧不会说话就对她区别对待。该开玩笑开玩笑,该吐槽吐槽,该生气生气。她跟宁谧交流的时候也不用手机打字,她说的话宁谧都能听到,宁谧给她比手语她就连蒙带猜。


    前世,杨悸予跟宁谧去了同一所大学。叶燃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她知道自己把宁谧推得很远,远到她够不着了。但有杨悸予在,至少宁谧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人会在食堂帮她占座,会在下雨天记得多带一把伞,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给她递纸巾。


    叶燃考去了很远的城市。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宁谧,也以为宁谧不需要她。可现在回头看,她才发现——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因为她怕自己需要了,却得不到。


    “就不带你。”叶燃回过头,语气是那种很欠揍的理直气壮。


    杨悸予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叶燃面不改色:“我说,就不带你。”


    宁谧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也凑过来,对着杨悸予点了点头,表情特别认真,像是在附和一桩非常重要的决定。


    杨悸予受到了双重打击,捂着胸口倒回桌上,演技浮夸得像个八十年代的电视剧女主角:“你们咋这样!我拿你们当姐妹,你们拿我当外人!五年,整整五年!我杨悸予的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叶燃没忍住,笑了一下。


    宁谧也笑了,笑得很轻,没有声音,但眼睛弯成了两道很好看的弧线。


    杨悸予趴在桌上,看着她们俩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完又想起什么,从桌斗里掏出两颗牛奶糖,一颗扔给叶燃,一颗递给宁谧:“给给给,堵住你们的嘴。下次必须带上我,听见没有?”


    叶燃接住牛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她含着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


    班上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吃早餐,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的笑闹。


    其实班上很少有人愿意跟宁谧一起玩。


    不是歧视,也不是排挤。主要是交流起来真的不方便。大部分同学不会手语,宁谧又不好意思总让别人猜她比的什么,觉得自己给别人添麻烦。而且很多人跟宁谧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紧张,怕自己无意的举动会伤害到她,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她不舒服。这种紧张让气氛变得很微妙,久而久之,大家就自然而然地保持了距离。


    所以除了叶燃和杨悸予,宁谧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跟她玩。


    叶燃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宁谧只有她一个人,那就不会有人来抢了。这种占有欲很自私,她知道。但那时候她控制不住。


    现在想想,她真的该死啊。


    宁谧在学校里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唯一能说话的人就是她和杨悸予。结果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在故意远离宁谧,上课不跟她说话,下课不跟她待在一起,连走路都要绕开她。宁谧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周围都是热闹的人群,可她像被圈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听得见声音,发不出声音。


    叶燃闭上眼,把那颗牛奶糖咬碎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夹着一沓卷子走进来,说是随堂测验。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杨悸予在后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被前排的同学回头瞪了一眼。


    卷子发下来,叶燃看了一眼题目,心里大致有了数。她的数学成绩一直不错,上辈子虽然考了个离家很远的学校,但成绩本身不差。重来一次,那些知识都还在脑子里,做起题来比前世顺手不少。


    她低头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宁谧也在认真做题。宁谧做题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微微歪着头,笔尖点在题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的,跟叶燃潦草的风格完全不同。


    叶燃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桌面上忽然多了一张小纸条。


    是宁谧递过来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很平。叶燃不动声色地把手覆上去,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把纸条顺到了自己的桌斗里。


    她低下头,展开纸条。


    宁谧的字迹她太熟悉了。一笔一划的,圆润的,没有棱角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大课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偷偷的。


    叶燃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上辈子可没这回事。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们的关系已经冷到冰点了。大课间不是她先溜就是宁谧后走,两个人绝对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更别说宁谧主动说“我带你去”这种话了。


    【宿主,这应该是蝴蝶效应哦。】890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因为你昨天改变了对宁谧的态度,导致今天的宁谧比前世更主动了一些。简单来说,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改变未来。】


    叶燃在心里哦了一声,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890:……讨厌叛逆期的宿主!


    她不会拒绝的。她从来就不会拒绝宁谧,只能远离。


    甚至还有点隐隐的期待。


    大课间的跑操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有人唉声叹气地往外走,有人磨磨蹭蹭地系鞋带,有人趁乱从后门溜走,目标明确地奔向食堂或者小卖部。


    跑操这种事,老师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不是太过分,能跑的都去跑了,不想跑的也不强求。所以每次大课间,教室里都会剩下几个“钉子户”,趴在桌上补觉的、补作业的、偷偷看小说的,各干各的,相安无事。


    她们要防的其实是杨悸予。


    不过杨悸予今天的状态显然不适合搞跟踪。下课铃一响她就趴下去了,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模式。她的睡相很差,口水都快流到桌上了,叶燃路过的时候顺手把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


    杨悸予毫无反应。


    叶燃和宁谧交换了一个眼神——准确地说,是宁谧看了叶燃一眼,叶燃就心领神会了。她们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去,像两个做贼心虚的共犯。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几个学生,没人注意她们。


    宁谧走在前面,叶燃跟在她身后。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绕过器材室,经过一排落满灰尘的旧课桌椅,最后拐进了一个叶燃从来不知道的角落。


    这里大概是学校最偏僻的地方了。一面斑驳的围墙,墙根下长着青苔,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冠不大,但枝叶茂密,在阳光底下投下一小片荫凉。围墙和教学楼之间形成了一条窄窄的夹道,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


    叶燃环顾四周,正要问宁谧带她来这里干什么,目光就落在了墙根下。


    那里放着一个陶土色的花盆,不大,盆口直径大概二十厘米。花盆里种着一株风信子,紫色的花穗已经开了大半,一簇一簇的小花紧紧地挨在一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精灵。阳光透过歪脖子树的枝叶,在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紫色被照得近乎透明,有一种不太真实的美丽。


    叶燃有点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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