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谧跪在她床边,拼命地晃着她的肩膀。她的脸上有灰,头发散着,白色的衣服上蹭了好几道黑印,手臂上还有一片红痕,像是被什么烫过了。她看见叶燃醒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叶燃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宁谧没有打手语,没有时间了。她只是拉着叶燃,赤着脚踩在已经发烫的地板上,拼命地往门口跑。


    门打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浓烟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黑色的,滚烫的,带着焦糊味和化学品的刺鼻气息。叶燃的眼泪被烟熏得止不住地流,她眯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里是红色的,火光从一楼窜上来,把墙壁映得像一面烧透了的砖窑。宁谧拉着她往那边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把叶燃的头按低,让她弯着腰走。叶燃被她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宁谧上来了。她在一楼,她本来可以跑出去的。她跑上来干什么?


    楼梯口到了。宁谧松开叶燃的手腕,想先下去探一探路。她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叶燃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楼梯就从中间塌了下去。木板、扶手、碎屑,一起坠入一楼的火海里,发出一声巨响,火星子溅上来,像烟花一样炸开。


    宁谧的反应很快,在楼梯塌下去的那一瞬间抓住了旁边的门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火。叶燃扑过去,拽住她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拉了回来。两个人摔倒在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楼梯没了。她们被困在二楼了。


    宁谧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伤口,是刚才被碎木片划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已经发烫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的衣服下摆也烧焦了一截,边缘卷曲发黑,小腿上有几处烫伤,皮肤红得发亮。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拉着叶燃往后退,退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窗户打不开,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被油漆封死了。


    宁谧用手肘砸了两下,玻璃纹丝不动,她的手肘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她又砸了第三下,玻璃终于裂了一条缝。第四下,玻璃碎了。新鲜的空气从破洞里涌进来,叶燃贪婪地吸了一口,肺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缓解了一些。但烟还在往外冒,火还在往上窜,她们还是困在这里。


    叶燃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她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浓烟吸得太多了,她的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宁谧的手还在拉着她,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滚烫的,不知道是因为火还是因为血。叶燃想说话,想说“你快走”,想说你从窗户跳下去,二楼摔不死的,快走。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感觉到宁谧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抱住了。


    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怀抱。还是宁谧给的。第一个是宁谧,最后一个也是宁谧。叶燃靠在宁谧怀里,感觉到她转过身,用后背对着火,把叶燃整个人裹在身体和墙壁之间。宁谧的头发垂下来,落在叶燃的脸上,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但底下还是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叶燃的脸贴着宁谧的锁骨,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很乱。但她的手却没有松。


    火越来越大,热浪从走廊那头扑过来,烤得叶燃的脸发疼。宁谧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叶燃能感觉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在胸口上。原来拥抱也可以这么疼。叶燃以前不知道,她以为拥抱就是软的、暖的、舒服的。宁谧给她的第一个拥抱就是那样,四岁的时候,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把她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像搂一个洋娃娃。那时候她觉得拥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不是了。拥抱也可以让人疼得喘不过气,疼得想哭,疼得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被抱过。


    宁谧低下头,看着叶燃。她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脸上全是灰和泪痕,眼睛里是不舍。她松开一只手,开始打手语。动作很慢,因为她的手在抖。她知道叶燃看不懂。叶燃很久以前就说过,看不懂手语,不想看,别打了。但她还是打了。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跟叶燃说话了。她不想连最后一次都不说。


    “姐姐知道错了。”她的手指在颤抖中比划出这几个字,指尖划过空气的轨迹微微发颤,“原谅我好吗?”


    叶燃看懂了。每一个字都看懂了。她从来都看得懂。从知道宁谧不能说话的那天起,她就开始学手语了。那时候她六岁,刚上一年级,放学后躲在房间里对着电脑上的教学视频比划,比划了整整一年,才学会了最基本的对话。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宁谧。她装作看不懂,装作不耐烦,装作那些翻飞的手指对她来说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动作。


    她装了很多年,装到自己都信了。但现在她看懂了。她看懂了宁谧说“姐姐知道错了”。她想笑。宁谧知道个屁。她都不知道宁谧错哪了。宁谧只是在哄她。和每一次一样。叶燃不接电话,宁谧就发消息说“姐姐错了,别生气”。叶燃不回家,宁谧就去找她,站在校门口等一整天,见了面就打手语说“姐姐错了,回家好不好”。


    叶燃每次都问她错哪了。宁谧答不上来。她从来都答不上来。因为她没有错。她只是不知道叶燃为什么生气,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个妹妹开心。她只知道说“我错了”,因为这是唯一能让叶燃不那么生气的话。她不是在认错,她是在哄她。和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叶燃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不是宁谧错了。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宁谧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没有故意不关注叶燃,没有故意偏爱叶静,没有故意把她们的名字取成“静谧”而让叶燃像个外人。那些都是叶燃自己想出来的,是自己嫉妒出来的,是自己作出来的。


    宁谧从来没有变过。她还是那个穿着白色小裙子、干干净净的、会笑着抱住她的小女孩。变的是叶燃。是叶燃把自己从她身边推开了。


    是她不满足。


    她很想说——姐姐,难道我们不应该只有彼此吗?


    叶燃想笑,但她已经笑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肺里像灌了铅,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宁谧的脸越来越模糊,火光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但她还感觉得到那个怀抱,宁谧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叶燃闭上眼睛,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真好啊,死都是跟姐姐抱在一起的。


    【叮——检测到任务条件达标。】


    【宿主绑定中。】


    【绑定成功。】


    叶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没有浓烟,没有灼烧感,没有宁谧的心跳贴在耳边。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了岸。肺里是干净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床单是干燥的,被子是软的,枕头上有她的口水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干净的,没有烫伤,没有血迹,指甲缝里没有灰。她翻过手背,又翻过手心,看了好几遍。是活着的。她活着。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很高兴为您服务。】


    叶燃吓了一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安了一个小喇叭。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四周,房间里没有别人。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书桌上摊着几本教科书和练习册,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墙上贴着课程表和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这是她的房间。是她十六岁时的房间。


    “什么鬼?”叶燃说出口了,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什么鬼?”


    【我不是鬼哦。】那声音带着一点俏皮,【不过没有我,宿主你可能就要变成鬼了。】


    叶燃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的。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疼。


    【因检测到宿主死前有强烈的悔意,导致小世界崩塌。需完成任务,收集悔意值,修补小世界,改变死亡结局。任务成功后,可获得重生奖励一次。】


    叶燃听了个似懂非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十六岁的手,比死的时候小了一圈,关节没那么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活着的。十六岁的,活着的。


    “那我现在……”她抬起头,看着书桌上的台历。台历翻到了三月,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期,写着“月考”、“交志愿表”之类的东西。她盯着那个“三月”看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


    【猜对了哦。】890的声音轻快起来,【让我们赶紧行动起来吧。】


    它在叶燃脑子里飞了一圈,当然叶燃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像是有只小蝴蝶在脑袋里扑腾的感觉,痒痒的,怪怪的。890很高兴,这次的任务还算顺利,宿主绑定了,小世界稳定了,接下来只要收集悔意值就好了。它觉得这应该不难,毕竟这个宿主死前那强烈的悔意它到现在还记得,浓得像墨,沉得像石头,压得它都快喘不过气了。有这么强烈的悔意在,收集起来应该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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