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穆逸说。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好不容易留住你,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不要,不要再离开我。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赫冥听见了。她听见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挽留。穆逸在挽留她。挽留她不要跨过那条线,不要变成上辈子的自己,不要亲手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赫冥的眼睛涣散了一瞬,像有人在那潭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空荡都打散了。


    她其实在看到穆逸徒手接刀的时候就松了力。刀尖在离赫辉喉咙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但穆逸的手掌还是被割破了,刀刃从她握紧的指间穿过去,在掌心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不断地刺激着赫冥的神经。赫冥看着那些血,看着穆逸的伤口,看着那把刀上又多出来的新的血迹,手开始发抖。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穆逸……”赫冥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你的手……”


    “没事。”穆逸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稳稳的。但她的手在抖,血还在流。赫冥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不是哭,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模糊了,看不清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模糊眨掉,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穆逸受伤的那只手。她的手在抖,穆逸的手也在抖,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不抖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赫辉被按在地上,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赫冥没有看他。她看着穆逸的手,看着那些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她好像看不见别的东西了,只剩下这些血。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穆逸没有说话。她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赫冥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地顺着。一下,又一下。


    警笛声越来越近。天更灰了,风也更大了。要下雨了。


    赫辉被人带走了。两个年轻的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他还在试图挣扎。没人理他。车门关上,骂声被隔在车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警车开走了,墓园门口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草丛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穆逸要去医院。现场得有人做笔录,来的同事看了穆逸的伤口,说你先去医院,这边我来。穆逸点头,但眼睛一直看着赫冥。赫冥站在她旁边,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白,是一种灰白的、像纸一样的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赫辉的血,还有穆逸的。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薄片,粘在指缝和指甲缝里,像生锈了一样。穆逸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赫冥先开口了。


    “你去医院。”赫冥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这边我做完笔录就去找你。”


    穆逸犹豫了。她不想把赫冥一个人留在这里。赫冥的状态不对,那种不对不是肉眼可见的,是更深的、藏在皮肉底下的东西。像一根木头,表面还是完好的,但里面已经烧空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穆逸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觉得自己不能走。她一走,赫冥可能会碎掉。


    “你去医院。”赫冥又说,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你的手得赶紧包扎。”她看了一眼穆逸的手,穆逸的手被同事用绷带临时缠了一下,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还在往外渗。赫冥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穆逸注意到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穆逸最后还是去了医院。不是因为她放心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根刺。赫冥看见她手上的血,看见她被赫辉划伤的手臂,就会想起刚才那一幕,就会想起那把刀,就会想起自己差点做了什么。穆逸在这里,赫冥就永远停不下来。她需要一个空间,一个没有穆逸的空间,来把自己重新拼起来。穆逸懂。所以她走了。


    她走之前跟同事交代了几句,又看了赫冥一眼。赫冥站在墓园门口的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被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冲穆逸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我没事,你去吧。


    穆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赫冥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风吹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穆逸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走。她不敢再回头了,怕自己走不了。


    到了医院,急诊的人不多。穆逸挂了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护士过来看了一眼她的伤口,皱了皱眉,说怎么伤成这样,穆逸说被刀割的,护士没再问,带她去清创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动作很利落。他把绷带拆开,看了看伤口,说没伤到神经,运气不错。


    穆逸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医生开始清创,碘伏浇在伤口上,疼得她手指蜷了一下,但她没吭声。她脑子里全是赫冥——赫冥的脸,赫冥的眼睛,赫冥说“对不起”时的声音。她不知道赫冥那边做笔录做得怎么样了,不知道赫冥有没有跟同事走,不知道赫冥现在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坐在这里,让一个不认识的医生在她的伤口上缝针。针穿过皮肤,线拉紧,一下,又一下。穆逸数着针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数的话,她会忍不住现在就冲出去。


    缝完针,包扎好,医生叮嘱了几句别沾水、按时换药之类的话,穆逸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想起赫冥说“你在医院等我”。穆逸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随时都会拧出水来。风很大,吹得医院的旗杆嗡嗡响。穆逸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给赫冥打电话,想问她在哪、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来。但她没有打。


    赫冥说等她,她就等。她回到急诊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她把赫冥的对话框打开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关上,攥在手心里。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赫冥来了。


    穆逸看见她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赫冥的脸色比她离开时还差。不是灰白了,是青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步子也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走到穆逸面前,低下头,看着穆逸的手。


    纱布白白的,缠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一点渗血,粉红色的,洇在白色的纱布上,像一朵没开好的花。赫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层纱布。指尖从纱布的边缘滑过去,没有用力,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穆逸没有动,让她碰。赫冥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和几年前在警局休息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那时赫冥说“不要丢下我”,穆逸没有走。现在穆逸坐在这里等她,她来了。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在哭。这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她们身边流过去,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穆逸。”赫冥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干了很久没喝水。


    “嗯。”穆逸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


    “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穆逸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对。穆逸以为她是受刺激了,想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赫冥又说。


    “在过去的二十八次循环里。”


    穆逸猛地转过头,看着赫冥。赫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灰蒙蒙的窗户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穆逸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赫冥没有看她,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穆逸的手。穆逸的手缠着纱布,她握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你记得。”穆逸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赫冥,看着那双终于转过来看她的眼睛。赫冥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的、灼热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落在穆逸脸上,落在那双等了二十八次的眼睛里。


    “刚刚想起来。”赫冥说。


    其实在看到穆逸哀求的眼神时她就开始慢慢想起来了。她问890是怎么回事。890告诉她,因为过去的二十八次任务里,她没有一次成功完成任务。她一直死,一直后悔,小世界一直崩塌。它只能一次次重启任务,因为星际规定,任务重启时记忆也要跟着重启,包括系统。而穆逸像个bug,她每次都能记得,只是每次想起来的时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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