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赫冥。
赫冥被她看得后背有点发凉。穆逸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震惊和后怕,是一种更熟悉的、更让赫冥心虚的东西——审犯人的眼神。她在局里审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不凶,不冷,但就是让你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去图书馆?”穆逸问。
赫冥一僵。
“手机静音?”穆逸又问,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证据清单,“没接到电话?”
赫冥瞬间把刚刚撑在窗框上装深沉的手收了回来,老老实实地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个小学生。她看着前方,不敢看穆逸。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假装在看风景。
“可以啊,小明同志,”穆逸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撒谎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我那是特殊情况。”赫冥的声音小了很多,底气明显不足。
“还狡辩。”穆逸说,“罪加一等。”
赫冥闭嘴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再说下去穆逸估计要给她判死刑了。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
穆逸发动了车子。车重新开上主路,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往后退。赫冥偷偷看了穆逸一眼,穆逸的侧脸绷着,下颌线很硬,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刚才稳了,没有在抖。赫冥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提起来——穆逸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可怕。她说话的时候你还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说话的时候你就只能猜,而猜这件事,赫冥从来没赢过。
【宿主。】
890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根据它带了这个宿主29次的经验。
赫冥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你可真是……】
“真是啥?”
890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它想说“胆大包天”,又觉得不够准确;想说“不省心”,又觉得太轻了。它想起自己这两年来提心吊胆的日子,每天都在担心宿主会不会哪天又走上老路。特别是再收取了主神给它的前面28次失败记忆的时候,它一度想换个宿主,不过比起换宿主它更想把自己的顶头上司换掉。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这么晚才告诉自己!
刚才赫冥说“我把他绑了”的时候,它差点从赫冥脑子里蹦出来。但它还没来得及蹦,赫冥就说“我不会报警,不代表我不会告诉穆逸”。
890那一刻的心情很复杂。复杂到它一个系统都快长出心脏了。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赫冥不会违法乱纪了。不是因为它盯着,不是因为怕惩罚,是因为她不想让穆逸失望。她不想让穆逸看到她手上再沾血。她宁愿自己把赫辉绑了,然后告诉穆逸,让穆逸来处理。她学会了信任。不是信任系统,不是信任法律,是信任一个人。
她不会毁了现在拥有的一切。
【没什么。】890说,【你继续。】
赫冥没再问了。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穆逸停下来。她转过头,看了赫冥一眼。赫冥赶紧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正襟危坐。穆逸看着她那副乖得不行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回去再说。”穆逸说。
赫冥点头。“好。”
绿灯亮了,穆逸踩了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赫冥放在膝盖的手上。她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绑绳子的时候蹭的,已经不怎么疼了,但还没完全消。赫冥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阳光落在掌纹里,纵横交错的线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自己的手,想起绑赫辉的时候,手很稳,一点都没抖。现在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穆逸知道了。她不知道穆逸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可怕,会不会觉得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杀人的罪犯。她的手又抖了一下。
然后另一只手覆了上来。穆逸的右手离开了方向盘,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皮肤传到另一个人的皮肤上。穆逸的左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还是绷着的,但她的手很暖。赫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风景很好。阳光很好。穆逸的手很暖。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赫辉还是没抓到。警察赶到的时候,木屋里只剩下一堆带血的绳子。人不见了。绳子被割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用什么钝器反复磨过。地上有血,不多,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在昏暗的木屋里几乎看不见。还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乱的,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最后都消失在木屋外面的落叶里。同事打来电话的时候,穆逸正躺在床上。
准确地说,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半干,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耳边。赫冥躺在她旁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回去之后,穆逸把门关上,把她拉进卧室,然后把窗帘拉上了。赫冥现在躺在这里,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骗了。她怀疑穆逸给她请假叫她回来就是为了白日宣淫。但她没有证据。
“知道了。”穆逸挂了电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赫冥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赫辉跑了。”穆逸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与这件事有关的消息。“同事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只剩绳子,还有血。”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他受伤了?”
“不知道。可能是挣扎的时候蹭的,也可能是别人救他的时候弄伤的。”穆逸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旧案。赫冥看着她,觉得有点奇怪。以穆逸的性格,赫辉跑了,她应该紧张才对。应该立刻坐起来,打电话,安排人手,把赫冥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焦虑。但她没有。她就那么靠在床头,头发散在肩膀上,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一些暧昧不清的痕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穆逸不是不担心,是觉得没必要担心。因为赫冥现在在她身边,在她眼皮底下,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赫辉跑不跑,对穆逸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赫冥在这里。在她身边,安全地、完整地、活生生地在这里。至于赫辉——他跑不了多久的。
尽管穆逸嘴上说不担心,但从那天开始,赫冥被列入了重点保护对象。基本上都是被穆逸盯着的状态。早上送她上学,下午接她放学,中午还要打个电话确认她在食堂吃饭。赫冥上课的时候,穆逸就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坐着,笔记本电脑摊开,处理局里的文件。赫冥下课出来,总能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穆逸坐在驾驶座上,有时候在打电话,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目视前方,像在等红灯。赫冥拉开车门坐进去,穆逸就会转过头看她一眼,从上到下扫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发动车子。每天如此,风雨无阻。
赫冥觉得很无奈。不是烦,是无奈。她知道穆逸是担心她,但这种被当成易碎品的感觉让她有点不自在。她想说“你别盯了,我还有个890呢,再怎么样也干不了什么”。但她不能说。890的存在是个秘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穆逸。所以她只能忍着。忍了三天,她忍不住了。
“穆逸,你不用每天来接我。”
“不行。”
“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不行。”
“那我自己打车。”
“不行。”
赫冥闭嘴了。穆逸说“不行”的时候,语气和她审犯人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结论。赫冥认识穆逸这么久,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算了,盯就盯吧。她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每天有人接送,有人惦记,有人在天冷的时候往你书包里塞一件厚外套——这在两年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赫冥翻了个身,面朝穆逸。穆逸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能看见彼此的轮廓。穆逸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样紧绷。赫冥伸出手,碰了碰穆逸的眉毛。穆逸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明明。”
“嗯。”
“你妈的葬礼……怎么弄?”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隔了很多天她才终于跟赫冥聊起这个女人的后事。这个女人,赫冥的母亲,这辈子赫冥没有杀她。她是被赫辉杀死的。死在那个男人手里,和上辈子不一样的死法,但一样的结局。穆逸想起那个女人——瘦小的,瑟缩的,满脸惊恐的,站在赫辉身后,看着自己的女儿从楼梯上滚下去。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碾碎了的、再也站不起来的人。她对不起赫冥,但她罪不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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