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冥把电脑合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整个人歪过来,靠在穆逸肩膀上。穆逸的肩膀不宽,但靠上去刚刚好,骨头硌着颧骨,有点疼,但赫冥没动。穆逸也没动。她就那么坐着,让赫冥靠着她。窗外的蝉又叫起来了,知了知了知了。赫冥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穆逸的心跳,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小孩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穆逸。”


    “嗯。”


    “你说,法医是不是也要值班?”


    “……好像是。”


    “那以后我值班的时候你来找我,你会来吗?”


    穆逸想了想。“我去停尸房找你?”


    赫冥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穆逸被她带着也抖了一下,但没推开她。赫冥笑完了,把脸埋在穆逸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我给你送饭。你值班的时候肯定不好好吃饭。我给你做便当,放保温袋里,你忙完了吃。”


    穆逸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放在赫冥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赫冥的头发长了,发尾有点分叉,摸上去不太顺滑,但很软。穆逸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发尾,再从发尾滑回头顶。一遍,两遍,三遍。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靠着一个,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枝叶在天上挨在一起,风来了就一起摇,雨来了就一起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长在了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在这个六月末的傍晚,在提交完志愿的这一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以后的日子还长。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都可以慢慢想。反正有一个人会一直在旁边,陪她想。


    两个人靠在一起,一起想以后的日子。


    第96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六)


    大学开学第一天,是穆逸送赫冥去的。


    行李箱是穆逸买的,二十八寸,黑色,轮子很顺滑。赫冥的东西还是不多,一个箱子没塞满,背上还背了个书包。穆逸拎了拎箱子的重量,皱眉,说你是不是又没带厚衣服。赫冥说带了,穆逸打开箱子翻了翻,翻出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还有一件薄外套。她看着那件薄外套,叹了口气,转身回卧室从自己衣柜里拿了一件厚毛衣塞进去。赫冥说不用,穆逸说十二月你就知道了。赫冥没再争。


    学校不远,开车半小时。穆逸把车停好,拖着箱子走在前面,赫冥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九月初的校园还很热闹,到处是横幅和彩旗,迎新生的摊位一排一排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喊“法学院这边”、“文学院的同学来这里”。赫冥是法医学院,牌子在第三排最左边,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看见她们走过来,热情地迎上来问“同学你是法医学院的新生吗”,赫冥点头,学长就开始介绍报到流程、领军训服、宿舍楼在哪里。穆逸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句“宿舍是几人间”、“有没有独立卫浴”,问得很仔细,学长一一回答,说到宿舍是六人间的时候穆逸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穆逸拎着箱子上去的,到三楼的时候赫冥说我来拎,穆逸说不用。到五楼的时候赫冥直接伸手把箱子接过去了,穆逸没来得及拒绝,箱子已经到了赫冥手里。赫冥拎着箱子上了六楼,脸不红气不喘,穆逸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比两年前高了大半个头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宿舍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在铺床单,一个在擦桌子。穆逸帮赫冥把床铺好,把东西归置好,又检查了一下柜子的锁能不能用。赫冥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她弯着腰往床底下塞脸盆,看她踮着脚往柜子顶层放东西,看她在狭窄的宿舍里转来转去,好几次差点撞到别人的椅子。她想说我自己来,但没说。穆逸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专注的表情,和她审案子时不太一样——审案子的时候是冷的,专注得像一把刀;现在也是专注的,但暖的,像一杯刚倒好的热水。


    东西都收拾好了。穆逸站在宿舍中间,环顾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遗漏的,然后看着赫冥。赫冥也看着她。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已经出去了,走廊里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像远处的海浪。


    “那我走了。”穆逸说。


    赫冥嗯了一声,没动。


    穆逸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赫冥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穆逸看见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穆逸走回去,站到赫冥面前。赫冥比她高了,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赫冥的眼睛。


    “好好吃饭。”穆逸说。


    “嗯。”


    “别熬夜。”


    “好。”


    “跟室友好好相处。”


    “我知道。”


    “军训的时候注意防晒,别晒伤了。”


    “知道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穆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伸出手,碰了碰赫冥的手背,然后踮起脚尖,在赫冥的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宿舍的门没关,走廊里有人路过,穆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路过的人的脚步声还大。她退后半步,耳根红了,但表情还算镇定。“快点进去报到。”她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赫冥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追到走廊上,穆逸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赫冥没喊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穆逸下楼的时候走得很慢,走到转角处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走了。赫冥听见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她回到宿舍,坐在刚铺好的床铺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的心情很割裂——一边是舍不得,舍不得穆逸,舍不得那个每天早上都有粥喝的厨房,舍不得那张两个人挤在一起刚刚好的床;另一边是对大学的期待,新的人,新的事,新的生活,像一本没打开的书,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甜的咸的一起吃,不难吃,但有点奇怪。


    手机震了一下。赫冥给穆逸发消息:“冰箱里有惊喜。”穆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赫冥想起自己走之前在冰箱里塞的那些东西——馄饨,饺子,包了整整两天,把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穆逸一个人在家肯定不好好吃饭,她怕她饿着,怕她懒得做饭就随便对付一口,怕她忙起来连外卖都忘了点。现在穆逸跟她说冰箱里有惊喜,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到眼眶,但没有流出来。她回了一个“好”字,又发了一个笑脸。


    穆逸回到家,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没人。客厅空荡荡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飘。厨房安安静静的,没有切菜声,没有油滋啦声,没有“穆逸你回来了”的喊声。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层打开的那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白雾散开,她看见了——馄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饺子也是,圆的,半月形的,一个一个挨在一起,像一家人。每一盒上都贴了标签,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馅料——“猪肉白菜 9.1”、“韭菜鸡蛋 9.1”、“鲜肉馄饨 9.1”。字迹端端正正的,和赫冥做任何事一样认真。


    穆逸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吹在她脸上,白雾慢慢散去。她看着那些馄饨和饺子,想起赫冥一个人在家包这些东西的样子——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擀皮,拌馅,一个一个地捏。包馄饨的时候手指翻飞,十几秒一个;包饺子的时候更慢一些,每一个褶子都要捏三下,和她包饺子的习惯一模一样。她记得自己包饺子的时候赫冥在旁边看,说“你包饺子怎么跟处理案子一样,每个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没回答,但后来她包饺子的时候,褶子也捏三下。穆逸看着那些饺子,看了很久,久到冷气都散了,久到冰箱发出“嘀”的一声提醒她门没关。


    她关上门,拿了一盒馄饨出来。煮了一碗,汤是清的,馄饨浮在上面,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肉馅。她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和以前一样的味道。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地吃。对面没有人,没有人问她“好吃吗”,没有人说“慢点吃”,没有人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夹给她说“我吃不下了”。她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大。


    那些馄饨和饺子,穆逸吃了两个月。不是她吃得慢,是她舍不得吃。她知道冰箱里的东西总归要吃完的,但她就是觉得,只要冰箱里还有赫冥包的馄饨,赫冥就还没走远。所以她吃得特别省,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一顿只煮几个。吃到后来,最后一盒饺子她拖了一个星期才煮,煮的时候数了数,十二个。她一个一个地吃,吃得很慢,最后一个在碗里搁了好久才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记住这个味道。咽下去,睁开眼,碗空了。冰箱里也空了。她把保鲜盒洗干净,摞好,放在冰箱旁边。盒子是空的,但没舍得扔。说不定哪天又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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