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被人在意了一样。
不是那种“你是我的责任”的在意,不是那种“我得管你”的在意。
就是单纯的,被人记住了。
她昨天随口说的两道菜,穆逸记住了。
她写在备忘录里的那些配料,穆逸一样不差的买回来了。
她甚至没跟穆逸说过要买什么,穆逸就自己查了菜谱?还是自己估摸着买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穆逸用了心。
赫冥把排骨放回去,关上冰箱。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
这次能写进去了。
写了大概两个小时,她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该做饭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穆逸的围裙,蓝色的,有点大,她系了两圈才系紧。
洗菜,切菜,备料。
包菜用手撕成小片,干辣椒切段,蒜拍碎。
排骨焯水,捞出来沥干,调糖醋汁。
锅烧热,倒油,下排骨,煎到两面金黄,盛出来。
再倒油,下糖,炒糖色,下排骨,翻炒均匀,下调好的糖醋汁,加水,小火慢炖。
另一个灶眼也没闲着,热油,下干辣椒和蒜,爆香,下包菜,大火快炒,加盐,出锅。
二十分钟后,两道菜上了桌。
手撕包菜,青翠油亮,辣椒红艳艳的。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撒了白芝麻。
赫冥看着这两道菜,忽然有点想吃。
但她没动筷子。
她拿了张纸,盖在菜上,保温。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
写到十二点,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穆逸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赫冥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又看见餐桌上盖着的菜,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没先吃?”
“等你。”赫冥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穆逸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波动就消失了。
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赫冥也坐过去,揭开盖着的纸。
两道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穆逸看了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向赫冥。
“好吃。”她说。
赫冥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当然。”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做的。”
穆逸没说话,但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要不是赫冥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赫冥看见了。
她低下头,装作专心吃饭的样子,但心里那股暖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心里喊890。
【890。】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饭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为数不多可以掌控的事情。”赫冥说,“菜是我买的,是我切的,是我炒的。我可以决定它们变成什么样子,变成什么味道。这种掌控感,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890沉默着,等她说下去。
“还有就是,”赫冥顿了顿,“问一个人明天想吃什么,这句话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赫冥想了想,“大概就是,你会跟这个人有明天。”
她看着对面的穆逸,穆逸正在吃饭,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什么声音。
“会共用一顿饭。”赫冥继续说,“好像也会有未来一样。”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米饭。
“我上辈子从来没想过明天。”
“也从来没想过未来。”
“但昨天,穆逸问我明天想吃什么的时候,我忽然觉得——”
她抬起头,看着穆逸。
穆逸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赫冥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在心里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我忽然觉得,好像真的被人在意了一样。
这种感觉……
真的很好。
穆逸很好地接受了赫冥的存在。
这倒是赫冥没想到的。
她以为像穆逸这种人——警察,单身,生活习惯规律,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应该很难接受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尤其是一个十六岁、来路不明、浑身是问题的陌生人。
但穆逸就是接受了。
没什么过渡期,没什么不适应,就好像赫冥本来就应该住在这儿一样。
早餐多做一份,出门前多嘱咐一句,晚上回来多带点菜。偶尔加班晚了,会发条消息告诉赫冥“不用等我吃饭”。偶尔休息日,会坐在沙发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赫冥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赫冥住在这儿也没有任何负担。
这倒是更让她没想到的。
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毕竟从小到大,她没在任何一个地方觉得自己“该待着”。家不是家,学校不是家,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更不是。她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那个不被欢迎的人,那个随时可以被赶走的人。
但穆逸家不一样。
穆逸家就是穆逸家。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穆逸不会问她过去的事,不会对她嘘寒问暖,不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她。穆逸只是让她住着,像让一只流浪猫在屋檐下躲雨一样——不赶走,也不过分亲近。
赫冥觉得很舒服。
一个暑假就这样过了大半。
赫冥也是真的要好好学习。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她还自己去书店买了几本习题集,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做习题,晚上复习。穆逸有时候会瞥一眼她的练习册,但从来不多说什么。
只是有一次,赫冥有道数学题死活做不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十几遍辅助线都不对。穆逸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忽然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题目里的一个条件。
“这儿,你漏了。”
赫冥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恍然大悟。
“你会做?”她问。
穆逸点点头:“高中时数学还行。”
赫冥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查过穆逸的资料。警校毕业,成绩优异,在校期间拿过奖学金。穆逸的学习一直很好,从小好到大。
“那你能教我?”她问。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从那以后,穆逸偶尔会给她讲题。
不多,就偶尔。有时候是一道物理,有时候是一道化学。穆逸讲题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不废话。讲完就走,绝不多待一秒。
赫冥觉得这样很好。
八月的一天。
天气很热,蝉叫得人心烦。赫冥照常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道大题,她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突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赫冥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二十。这个点,穆逸应该在上班,不可能回来。
咚咚咚。
又是三声。
赫冥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她没有出声,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黑的。
有人把猫眼堵住了。
赫冥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往后退了一步,离门远了一点。没有应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后背有点发凉。
咚咚咚。
外面的人还在敲。
很执着,好像笃定了她在里面一样。
一下,一下,一下。
像敲在她心上。
咚咚咚。
赫冥的呼吸越来越轻。
她慢慢退到客厅中间,眼睛盯着那扇门,手摸向茶几上的手机——那个破破烂烂的、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的手机。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穆逸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只要按下去,就能打通。
只要打通,穆逸就会接。
只要穆逸接了,她就可以说——
说什么?
说有人敲门?说她害怕?说她需要帮助?
赫冥的拇指顿住了。
她没有向别人求助的习惯。
从小到大,没人能帮她。求了也没用。她妈帮不了她,老师帮不了她,警察也帮不了她——那个说“别怕,警察会帮你”的警察,最后也没帮上她。
求了也没用。
赫冥看着那个号码,拇指慢慢从拨号键上移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敲什么敲!”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不耐烦,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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