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恶性循环。
终于在那一年崩了。
一场饥荒来得气势汹汹。百姓没有口粮,前线的战士也没有。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那一年死了多少人,殷玄镜数不清。
后来她登基,花了整整三年才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这辈子,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距离那场饥荒,还有一年。
她要早做打算。
这套种植方案是她结合上辈子的经验写的,交给农户试行,一年内就能见效。还有边关的粮草储备,也得提前准备。
她已经写信给魏昭了,让她多注意前线,尽量多准备一些储存好又扎实的口粮。
魏昭出宫后,除了偶尔回京,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父兄在前线。这倒是方便了殷玄镜——边关的事,有人盯着,她放心。
现在的问题是,这套方案怎么推行下去。
殷玄镜把纸叠好,递给殷晞影。
“你拿去,提议给父皇。”
殷晞影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叠纸,又看了看殷玄镜,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这是你想的办法,我怎么能顶替?”
殷玄镜懒得废话,直接把纸塞到他手里。
“如果是我去,父皇不会采用。”
殷晞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仅不会采用,”殷玄镜看着他,语气平静,“恐怕会觉得我干涉朝政,要把我打入地牢。”
殷晞影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父皇的脾气,想起那些因为“妄议朝政”被处置的人,想起阿镜现在的身份——郡主,女子,没有半点干政的资格。
如果她真的拿着这套方案去……
他不敢往下想。
殷晞影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殷玄镜。
“我去。”
他说。
“我一定让父皇采用。”
殷玄镜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嗯。”
她应了一声,依旧是淡淡的。
可殷晞影知道,这是她信任他的方式。
他小心地把纸收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镜。”
“嗯?”
“你放心。”
殷玄镜没说话。
门开了又关,殷晞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嘴角弯了弯。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的纸。
边关的粮草储备,还得再算一遍。
她相信殷晞影在父皇心中的重量。
从小到大,父皇对殷晞影的偏爱从不掩饰。他是唯一的儿子,是未来的国君,是父皇倾注了所有期望的人。他说的话,父皇会听;他提的建议,父皇会考虑;他做的事,父皇会觉得“有出息”。
而她,说一百句,不如殷晞影说一句。
这就是现实。
所以这套方案,必须由殷晞影去提。
御书房里,皇上正在批折子。
殷晞影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影儿来了?坐。”
殷晞影行了一礼,没有坐。他从袖中取出那叠纸,双手呈上。
“父皇,儿臣有一个想法,想请父皇过目。”
皇上接过那叠纸,还没看清内容,脸上的笑意已经更深了。
“哦?影儿有想法了?”
他翻开封页,看了看抬头那几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殷晞影,满脸欣慰。
“影儿长大了啊,”他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知道为父皇分忧了。”
殷晞影垂下眼,拱手行礼。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
皇上点点头,低头去看内容。
殷晞影站在下首,手心微微出汗。他偷偷抬眼,观察父皇的表情。
父皇看得很认真。
一开始只是随意地翻看,渐渐地,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看到后面,他频频点头,嘴里轻轻“嗯”了几声。
“好,好。”
皇上抬起头,脸上带着惊喜。
“影儿,这是你自己想的?”
殷晞影心跳漏了一拍。
“……是。”
皇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把那叠纸递给站在一旁的国师。
“爱卿,你看看这个。”
国师接过那叠纸。
他低头,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些字迹工整而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的用心。可国师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瞬——
他认出了这笔字。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殷晞影站在下首,心跳得厉害。
国师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往下看,一页一页,看得仔仔细细。比看任何东西都认真。
殷晞影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不知道国师看出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他几乎要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终于,国师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
“这办法实在妙啊。”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刚好解决了国库亏空的问题,还能稳住人心。若是推行下去,明年收成能翻一倍不止,百姓有粮,国库有储,一举两得。”
皇上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国师顿了顿,目光落在殷晞影身上。
“太子……”
他莫名停顿了一下。
殷晞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真是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啊。”
那停顿只有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可殷晞影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那停顿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国师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皇上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御书房的烛火都晃了晃。
“好!好!”
他站起身,走到殷晞影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愧是朕的儿子!”
殷晞影被拍得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父皇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欢喜,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虚。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父皇过奖了。”
皇上哈哈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和国师讨论方案的具体推行事宜。
殷晞影站在原地,听着他们讨论的声音,悄悄松了口气。
袖子里,他的手还攥着拳,指尖微微发白。
他想:阿镜的办法,真厉害。
他又想:父皇这么高兴,真好。
他还想:国师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御书房外,日光明亮,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殷晞影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国师的目光从他背影上掠过,又落回那叠纸上。
纸上那些清隽的字迹,和多年前他在东宫书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时,“太子殿下”在他面前默写了整篇策论,一字不差。
国师垂下眼,把纸轻轻放下。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光。
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殷玄镜对殷晞影带回来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
她甚至没有抬头。
“成了就行。”
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一个个字落在宣纸上,工整而清隽。那是她写给魏昭的回信,说到边关粮草的事,说到明年的收成,说到……没什么,就是一些寻常的话。
殷晞影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
他想说国师看他的那一眼,想说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想说那些让他心里发毛的东西。可看着殷玄镜低头写字的样子,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阿镜那么厉害,肯定都知道。他告诉自己。
可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殷晞影忽然替她着急起来。
以后呢?
以后阿镜要怎么继位?
她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被父皇寄予厚望,被满朝文武瞩目,被天下人期待。她是个女子,她什么都没有。就算他愿意让位,就算他有心支持,可那些人——那些大臣,那些藩王,那些守旧的老人——他们会同意吗?
想着想着,他就说出口了。
“阿镜,你想过以后吗?”
殷玄镜的笔停了一瞬。
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她看着那团墨渍,过了一会儿,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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