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玄镜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魏昭已经把她的衣服拉好了。
“我去弄点吃的。”
魏昭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她的声音从善如流,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只留殷玄镜一个人坐在原地。
心跳剧烈地跳动着。
咚。咚。咚。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冲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魏昭和那妇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可那不是幻觉。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
那里的温度,还在。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这一次,殷玄镜没有对这个数值表达任何质疑。
她甚至没听见。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些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那些落在伤口边缘的轻吻,那道近在咫尺的呼吸。它们像生了根一样盘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魏昭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墙角发呆。
“阿镜,出来吃饭。”
魏昭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点笑意,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玄镜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可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魏昭身上飘。
看她走路的姿态,看她垂在身后的发尾,看她侧过脸和妇人说话时弯起的眼睛。看一眼,收回,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像是一个失了清白的良家妇女,偷偷看着那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而那个“负心汉”,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魏昭坐在桌边,和那妇人说说笑笑,脸上全是温和的笑意。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殷玄镜的目光,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假装没注意到。
殷玄镜坐在她对面,低头喝粥。
粥是寻常的农家粥,小米熬的,加了点红薯,甜甜的。可她喝不出什么味道。
她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魏昭不行,看自己的碗也不行,只好四处乱飘。
飘到了妇人端粥的手上。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有些地方还裂着口子。殷玄镜扫了一眼,随口问道:
“干农活能生这么多茧子啊?”
妇人笑了笑,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走得早,留下我和几个孩子,不干活怎么养活他们?干的活多了,茧子也就多了。”
殷玄镜点点头,不是很在意。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魏昭拉走了。
魏昭和妇人聊得很开心。聊今年的收成,聊村里的琐事,聊妇人那几个孩子。她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声音软软的,逗得妇人不住地笑。
殷玄镜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又不想显出自己的幼稚。
她低头喝粥,假装不在意。
等妇人起身去添粥,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好像很喜欢你。”
魏昭转过头看她,依旧笑着。
“是吗?”
那个笑容。
那个温柔的语气。
殷玄镜的心脏又不争气地乱跳起来。
“她也很喜欢你。”魏昭说。
“我?”
殷玄镜愣了一下。她没看出来。那妇人虽然和气,但对她和对魏昭,明显不一样。
魏昭却点点头,很肯定的样子。
“你这么好,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殷玄镜心里一跳。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话:
“那你呢?”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她问的不是“你喜欢我吗”。
是“这样的我”。
怎样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殷玄镜?是那个满腹算计的殷玄镜?是那个会带着她逃命、会护着她滚下山崖、会被她亲了伤口就心跳加速的殷玄镜?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魏昭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弯弯的,里面盛着笑意。
“喜欢的。”
不假思索。
殷玄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魏昭又补了一句:
“阿影也喜欢阿镜。我也喜欢阿影。”
殷玄镜的心跳顿住了。
她觉得后半句话很没必要。
非常没必要。
阿影也喜欢阿镜。我也喜欢阿影。
所以呢?
所以她对她的喜欢,和对他的一样?是对玩伴的喜欢,是对亲人一样的喜欢?
可是……
对玩伴,为什么要亲吻她的伤口?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她想问。
想问那个亲吻是什么意思,想问那句“你要记住”是什么意思,想问那一下又一下落在伤口上的温软到底是什么。
可她没问。
也不敢问。
她怕那个答案。
怕那答案只是“我看你受伤了心疼”,怕那答案只是“我们是朋友啊”,怕那答案只是她想多了。
更怕那答案是另一个她不敢想的。
殷玄镜有时候很讨厌,非常讨厌这张跟殷晞影九分相似的脸。
魏昭又在和妇人说话了,笑声轻轻的,飘进她耳朵里。
殷玄镜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影子。
她们坐得很近。
可有些距离,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不管是是还是少女的殷玄镜,还是已经拥有滔天权力的殷玄镜都跨不过去。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们阿镜上辈子啥除了名分啥也没有,名分还是自己封给自己的
第71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一)
那些密密麻麻的吻似乎只在殷玄镜一个人的心上落下印记。
她甚至不敢去问这些的含义。
三天了。
三天里,魏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笑,自然地说话,自然地照顾她的伤口。换药的时候依旧细致,可再也没有落下任何多余的触碰。
仿佛那夜的亲吻,只是殷玄镜的一场幻觉。
殷玄镜不敢问。
她只是沉默地观察着,沉默地感受着,沉默地把那夜的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
奇怪的是,魏昭似乎对这里的生活很适应。
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她会早起帮妇人挑水,扁担压在肩上,走得一颠一颠的。殷玄镜想帮忙,她不让,说“你伤还没好”。可她自己挑得也不稳当,水桶晃来晃去,洒了一路。
有一次,她故意把水瓢里的水往殷玄镜脸上泼。
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的清冽。
“阿镜!”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殷玄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弯腰,也舀起一瓢水。
两个人追着泼了一身,衣摆湿透了,笑声飘出去很远。
晚上,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农家的小床,挤两个人刚刚好。被子是粗布的,有点硬,但很干净。魏昭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气息拂在殷玄镜的颈侧。
殷玄镜睡不着。
她就那样侧躺着,在昏暗的视线里,一点一点描绘魏昭的轮廓。眉眼的弧度,鼻尖的起伏,唇角的线条。
她描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觉得不够。
还有那些偶然的悄悄话。魏昭有时候会忽然开口,在黑暗里问她一些有的没的。阿镜你怕黑吗?阿镜你小时候有没有摔过跤?阿镜你最喜欢吃什么?
殷玄镜一一回答。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认真。
魏昭还会紧张她的伤势。换药的时候皱着眉,动作轻轻的,反复问“疼不疼”“好点没”。殷玄镜说不疼,她不信,非要仔细检查一遍才放心。
三天。
短短三天。
短到殷玄镜手臂上的伤口都还没有愈合的趋势。短到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有三万个这样的三天。
可殷玄镜就是觉得,这三天太好了。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地想:不当女帝,好像也很好。
说出去大概会有人觉得她疯了。
不管是上辈子权势滔天的日子,还是这辈子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比现在的生活好?住的是农家的土屋,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邦邦的小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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