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玄镜没说话。


    她只是记住了。


    此刻,魏昭终于不用再等那“万一”了。


    小贩的摊子就在旁边,各式各样的河灯摆了一排。魏昭挑了一盏莲花形的,捧在手里,转过身来,眼睛弯弯地看着殷玄镜。


    “阿镜,你说这次我许一个什么愿望好?”


    殷玄镜接过她手里的灯,用身子替她挡住风,方便她点烛火。


    “许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许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魏昭没有听见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她低下头,认真地把蜡烛放进灯心,用火折子点燃。小小的火苗跳了跳,在她的瞳仁里映出一点暖黄的光。


    她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望呢?


    往年她只能站在角楼上,望着那些远去的灯火,在心里偷偷地许。许的永远都是同一件事——保佑爹爹和阿兄在前线平安无事。


    她不知道那些灯能不能听见,但她每年都许,每年都望着它们漂远,仿佛这样就能把心意送到边关。


    今年也不例外。


    爹爹,阿兄,平安无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保佑阿镜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她睁开眼睛,弯下腰,把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灯在水面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汇入那一片流动的光河之中。


    殷玄镜站在她身边,目光从那盏灯移到魏昭脸上。


    “许了什么愿?”


    魏昭扭头看她,笑得神秘兮兮:“不告诉你。”


    殷玄镜挑了挑眉:“这么小气?”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实现?”


    魏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镜好大的口气!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殷玄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深到魏昭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被远处的烟火声吸引了注意,拉着殷玄镜又跑向另一个方向。


    她没有告诉殷玄镜,她许了两个愿望。


    一个给爹爹和阿兄——平安无事。


    一个给阿镜——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她其实知道自己贪心。


    爹爹和阿兄虽然不常在她身边,可她知道他们在边关,在做大事,在为这个国家拼命。她挂念他们,但这种挂念隔着千山万水,像望着天边的月亮——知道它在,却摸不着。


    殷晞影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他终究是太子。太子的身边,总是围着太多人,隔着太多规矩。她不能像普通玩伴那样随意亲近,不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笑闹。


    可是殷玄镜不一样。


    殷玄镜不会像殷晞影那样动不动就闹脾气,不会像爹爹和阿兄那样遥不可及。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带她偷跑出宫,陪她看灯会,替她挡着风让她点灯,还耐心地等她许完愿才问那是什么愿。


    虽然她看上去总是淡淡的,话不多,表情也少,可魏昭就是觉得——


    不一样。


    她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别人看她的都不一样,像是……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魏昭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很喜欢。


    每次殷玄镜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总是给她一种错觉,好像为了这个人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河灯渐渐漂远,汇入夜色深处。魏昭站在岸边,望着那片流动的光,嘴角还挂着笑。


    殷玄镜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光。


    她没有问出魏昭的愿望,但她猜得到。


    无非是保佑家人平安。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那里面,有没有一点点,是关于我的?


    烟花忽然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魏昭惊喜地仰头,拉着殷玄镜的袖子:“阿镜快看!烟花!”


    殷玄镜抬头。


    烟花很漂亮,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彩的颜色。


    可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魏昭被烟花映亮的侧脸上。


    那个愿望,有没有一点点是关于我的?


    没关系。


    她在心里想。


    无论有没有,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殷玄镜会帮魏昭实现愿望,而魏昭的愿望正是让殷玄镜得偿所愿。


    她们回宫时,夜已经深了。


    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一片灯火喧嚣隔绝在外。宫墙之内依旧寂静,月光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发现她们出去过。


    值夜的侍卫打着哈欠从远处走过,没往这边多看一眼。寝殿里的宫女早已歇下,只留一盏昏黄的孤灯。


    她们出去的时间其实不长,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可对魏昭来说,这两个时辰像是偷来的一场梦。


    一直到进了寝殿,她的脸都还是红扑扑的,眼角眉梢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她在殿中转了两圈,忽然扑到榻上,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阿镜!我们真的出去玩了!”


    殷玄镜站在门边,看着她那副欢喜得找不着北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嗯。”


    魏昭翻过身,仰躺着,望着帐顶,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那些花灯好好看!那个猜灯谜的摊主说我是小才女!还有那个杂耍的,那个翻跟头的小孩比我还小呢!还有那个簪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榻上弹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支并蒂莲簪子,举到眼前端详。


    “真的好好看……”


    殷玄镜看着她。


    殿中烛火昏暗,只有一盏孤灯摇曳。魏昭的脸被那昏黄的光映得柔和,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像是把这辈子的欢喜都攒在这一夜用完了。


    殷玄镜的手指动了动。


    她想捏捏那张脸,想用指腹蹭一蹭那红扑扑的脸颊,想……


    她忍住了。


    只是走近几步,在她身侧坐下。


    “你喜欢宫外的生活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魏昭正沉浸在簪子的喜悦里,想也没想就点头:“喜欢!”


    她以为阿镜问的是今晚的灯会。


    殷玄镜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眉眼间的弧度柔和了一点点。她抬起手,把魏昭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温热的,软软的。


    “喜欢就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被夜色吞没了。


    魏昭还在看簪子,没注意到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拉着殷玄镜,叽叽喳喳地讲起今晚的种种趣事,哪盏灯最漂亮,哪个灯谜最难猜,那对簪子戴上会是什么样子。


    殷玄镜就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魏昭脸上。


    窗外月色清冷,殿内烛火昏黄。


    那一缕被别好的头发,规规矩矩地贴在耳后,没有再次滑落。


    魏昭说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渐渐含糊起来:“阿镜……我好困……”


    “睡吧。”


    殷玄镜替她拉过被子,掖好被角。


    魏昭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已经半阖上了。迷迷糊糊间,她还在嘟囔:“明天……还能出去玩吗……”


    “能。”


    魏昭弯了弯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殷玄镜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那对簪子,被魏昭攥在手心里,并蒂莲花贴着她的掌心。那盏河灯,此刻大概已经漂到下游去了,带着两个愿望,一个给家人,一个给……


    殷玄镜不知道那个愿望里有没有自己。


    但她知道,方才那句话——


    “喜欢就好。”


    不是在问今晚的灯会。


    是在问……如果有一天,让你离开这座宫墙,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你会喜欢吗?


    魏昭说喜欢。


    殷玄镜垂下眼,把她攥着簪子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站起身,吹熄了灯,无声地退出寝殿。


    月色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走回自己的寝殿,推开房门,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


    袖子里,那支一模一样的并蒂莲簪子,被她握得温热。


    【叮——】


    她没有理会。


    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地、不知对谁说了一句:


    “喜欢就好。”


    作者有话说:


    昭宝怎么这么可爱啊!妈妈亲亲!大家情人节快乐哦!没有情人也要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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