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妄和叶知秋都知道,那截被折下、早已干枯的雪柳枝,是不可能再开花的。那是一截真正的、离开了生命之源的枯木。
然而,秦妄看着叶知秋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路边那丛在严寒中绽放的雪柳,心里那片刚刚被撼动的冰原,忽然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生出一点暖融融的绿意。
她转过头,对着叶知秋,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释然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笑容,轻声说:
“它已经逢春了。”
两人快走到家门口时,叶知秋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脚步顿在冰冷的泥地上。
秦妄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她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冬日的暮色在她们之间投下模糊的影子。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知秋大半张脸都埋在那条秦妄送的红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出奇,像燃着两簇小小的、温热的火苗,直直地望向秦妄。
秦妄也看着她,心跳在寂静中莫名地开始加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她喉咙发紧。
然后,叶知秋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因为隔着围巾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寒风,落在秦妄的耳中。那不是声音的轻,而是一种语气上的、小心翼翼的轻柔,像一片最轻盈的羽毛,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精准地落在了秦妄骤然悬停的心尖上。
她说:
“秦妄,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疑问的语气,尾音没有上扬。是平静的、笃定的陈述句。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试探,没有发现秘密的震惊质疑,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很平淡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察觉、只是等待确认的事实。
秦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消音键。风声,远处隐约的犬吠,枯叶摩擦的声响,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视野里的景物也急速褪色、模糊,化作一片虚无的背景。
只有眼前这个人,是清晰的,是有颜色的,是有声音的。
她的眼睛,她围巾上的一点点绒毛,她呼出的一小团白气……在秦妄完全空白的意识里,被无限放大。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不是从耳朵听进去的,而是直接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砸得她灵魂震颤。
心跳声在失聪的世界里轰然回归,不再是“砰砰砰”,而是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擂鼓,剧烈地撞击着她的胸腔,撞击着她的耳膜,几乎要盖过一切。她甚至怀疑这声音会不会被叶知秋听见。
秦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她看着叶知秋那双依旧亮晶晶的、等待回应的眼睛,脑子一片混沌,只有那句话在疯狂回荡。然后也顺口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知秋看着她彻底呆住、仿佛灵魂出窍的样子,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笑意从弯起的眼角眉梢泄露出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你不要学我说话。” 她声音里带着笑。
秦妄的思维完全跟不上,几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地、机械地重复:“你不要学我说话。”
叶知秋笑意更深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忽然用更轻快的语气,像在逗弄一只反应迟钝的小动物,飞快地说了句:“秦妄是大笨蛋。”
秦妄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却已经诚实地跟上了节奏,喃喃重复:“秦妄是大笨蛋……”
话一出口,她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到底在干什么?!
叶知秋看着她这副难得的手足无措、脸颊绯红的样子,心里的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她停顿了一下,收敛了些笑意,眼神变得更加专注,更加温柔,也更……认真。她看着秦妄的眼睛,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确认:
“你真的喜欢我啊。”
不是疑问,是带着一丝了然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感叹。
这一次,秦妄没有立刻重复。她怔怔地看着叶知秋,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又茫然的影子。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她混乱的思绪穿过三十年的光阴,穿过死亡与重生,穿过无数个深夜里无声的描摹和刻骨的思念。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两世的、沉重的枷锁:
“我真的喜欢你。”
是。
真的喜欢。
是十六岁时不敢言说的仰望,是二十二岁时痛彻心扉的离别,是三十岁时墓碑上孤注一掷的僭越,是重生后小心翼翼又贪得无厌的靠近……是两辈子叠加起来,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她一部分的、绝望又执拗的喜欢。
这份喜欢的重量和深度,是此刻的叶知秋无法完全感受和理解的。
或许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喜欢这么浅显的东西,应该称之为爱。
下一秒,秦妄看见叶知秋的嘴唇,在围巾上方,轻轻开合了几下。
她听不见声音。
世界再次失声。
只有叶知秋的口型,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然后,那三个字的音节,像是跨越了无声的屏障,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在她三十岁的、千疮百孔又瞬间被填满的灵魂里,轰然炸响——
我也是。
“轰——!”
这句话,像一道裹挟着无尽光芒的惊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径直穿透了这具十八岁的躯壳,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劈中了她那颗在漫长岁月里早已冰冷僵硬、却又始终为一个人留着一丝温热的、三十岁的灵魂。
击碎。
将她用悔恨、自毁、冷漠和绝望构筑起来的所有外壳,击得粉碎。
然后,在那片废墟之上,在那破碎的灵魂残骸中,有什么全新的、滚烫的、带着战栗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的东西,开始疯狂地生长、汇聚、重组。
重组出一个……或许依旧伤痕累累,却崭新的灵魂。
秦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雪柳的冰雕。
只有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无法抑制的湿意,模糊了眼前叶知秋清晰含笑的脸庞。
叶知秋说的对,她或许真的需要大哭一场。
原来……
枯木逢春的。
不止是雪柳。
叶知秋看着秦妄站在暮色里,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她微微颤抖的脸颊滑下,滴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这个总是沉默、压抑、眼神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沉郁和死气的女孩,此刻就这样直白地、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流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用力地,任由眼泪奔涌。
叶知秋的心,像是被这无声的泪水泡软了,又酸又胀。
没有说以前的秦妄不好。只是,那个秦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的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猜不透心思。而现在的秦妄,眼泪是滚烫的,拥抱是真实的,眼睛里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被冲刷掉,只剩下最纯粹的、因为她的回应而溃堤的喜悦、委屈、和难以置信。
她终于有了一种……这个人,是真切切地、从内到外活过来了的错觉。
不是行尸走肉,不是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幽魂,而是一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激动战栗、因为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泪流满面的、活生生的人。
叶知秋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秦妄微微发抖的肩膀,将她拥入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围巾柔软的绒毛蹭着秦妄冰凉的脸颊。
“你还是哭了。” 叶知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叹息,更多的却是温柔的怜惜。
秦妄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几乎有些笨拙地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眼泪更加汹涌地渗进叶知秋肩头的衣料,滚烫一片。
叶知秋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的颤抖和近乎绝望的依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拍着秦妄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秦妄,”她贴着秦妄的耳朵,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一点也不好。”
秦妄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是,我出现了。” 叶知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决心,“我带你走,好吗?”
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糟心的人和事,离开这个困住你、伤害你的地方。去一个……或许也不一定完美,但至少我们可以并肩面对、互相取暖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妄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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