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用力,也太……真实。


    真实到让她心底某个一直朦胧的角落,似乎被这个温暖的、带着颤抖的怀抱,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点亮了。


    叶知秋甚至自以为很隐秘地、像只依赖主人的小动物般,在秦妄温暖坚实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秦妄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点点冬日室外的凛冽。这个下意识的、充满信任和亲昵的小动作,被秦妄清晰地感知到了,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她心上最敏感的地方,让她整颗心都软化成了一滩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个拥抱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直到叶知秋差点沉溺在这个过于温暖、让她心跳失序的怀抱里,才猛地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件要紧事。她有些不舍,又悄悄多赖了两秒,才轻轻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眷恋,从秦妄怀里退了出来。


    脸颊和耳廓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些:“我来,还有一件事。”


    说着,她又低头在自己的挎包里翻找起来,这次动作认真了许多。不一会儿,她掏出一张被仔细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秦妄面前。


    秦妄接过来,有些疑惑地打开。


    又是一张寻人启事。


    和她在城里电线杆上看到的、在旧报纸上找到的,内容几乎一样。但明显是新的。纸张更白,印刷更清晰,尤其是那张小小的照片——不再是旧报纸上模糊的黑白影像,而是一张相对清晰的、带着些微色彩的半身照。照片里的女孩依旧是学生模样,笑容腼腆青涩,眼神清澈,与电线杆上那些泛黄的、被风雨侵蚀的版本截然不同。这显然是近期,或者至少是不久前重新印制张贴的。


    这意味着,杨慈萱的家人,不仅从未放弃寻找,而且可能就在离这里不算太远的城市里,甚至还在持续地、抱有希望地寻找着!


    叶知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发现重要线索的激动和想要伸张正义的热忱:“我在城里又看到这个了!这说明她家里人一直没放弃!很可能还在城里没走远!秦妄,我们……”


    她对这件事,是真的上了心,不仅仅是因为秦妄的在意,更源于她天性里那份纯粹的善良和对“帮助他人”的执着信念。


    秦妄看着手里崭新的寻人启事,心绪复杂翻腾。她原本的计划,是再等等,等到一个更稳妥、更不引人注意的时机,等到她对村里的情况、对徐家那对难缠的老夫妻,再小心翼翼地接近真相,想办法。


    但现在,叶知秋带来了这个。这无疑是推进一切的最直接的钥匙,是照亮前路的最强信号。时机,似乎已经自己走到了面前。


    “我知道了。”秦妄打断叶知秋未尽的、充满行动力的话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她顺手将这张崭新的寻人启事仔细叠好,塞进了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和那张旧报纸放在了一起。


    时机到了归到了,但把叶知秋牵扯进这潭深不见底、可能暗藏危险的浑水里,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必须自己来处理。


    没想到,叶知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敏锐,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秦妄同志!”叶知秋忽然板起脸,故作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带着点娇憨的指责,“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着要撇下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行动?”


    秦妄被她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被猜中心思的愕然。她没想到叶知秋会这么直接地点破。


    “单独行动,背叛组织,这可是非常不对的事情!”叶知秋继续义正辞严,努力绷着脸,但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一丝笑意。


    秦妄看着她这副明明关心则乱、却偏要摆出组织纪律模样的可爱神情,心底那点沉重的决绝和紧绷,忽然就被冲淡了不少,有些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背叛组织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小算盘!”叶知秋上前一步,仰着脸看她,眼睛里闪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关切,“想都别想!没门!这件事,我必须参与!这是我们的秘密,也是我们的任务!”


    她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你别想甩开我”的执拗,和一种我要和你一起面对的笨拙却真挚的决心。


    秦妄看着她亮晶晶的、不容退缩的眼睛,心底最后那点试图将她隔绝在外的壁垒,终于无声地坍塌了。她无奈地、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暖意,轻轻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好……接受组织的批评教育。我保证,不单独行动。”


    叶知秋这才满意地笑了,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恢复了平时那种明朗的样子。


    王红对于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叶知秋,没有任何表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依旧把她们两个当作空气。这种漠视,在此时反而成了某种便利。


    机会不等人。第二天,秦妄就带着叶知秋,再次去了杨慈萱那里。这次,她们没有带柴禾,而是怀着明确的目的。


    叶知秋一路上都有些兴奋和紧张交织,眼睛亮亮的,大概在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副“英雄助人”、“正义得到伸张”的美好图景。她太年轻,太善良,还没能真正理解,她们要面对的不是童话故事,而是现实泥沼里最残酷、最肮脏的一面。


    可惜,她们不是英雄。要拯救的,也不是整个世界,只是一个被偷走了七年光阴、早已破碎的灵魂。


    当秦妄再次站在杨慈萱面前,没有寒暄,没有迂回,直接掏出了那张崭新的寻人启事,展开,递到她眼前时——


    杨慈萱正在灶台边生火,手里还拿着引火的干草。她的目光落在纸上,落在那个清晰无比的、年轻灿烂的笑脸上,落在“杨慈萱”那三个字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拿着干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之大,连带着她单薄瘦削的肩膀都在微微耸动。干草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先是闪过巨大的、近乎空白的震惊,随即涌上浓烈的恐惧、慌乱,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猛然撕开伤疤的剧痛。她下意识地就想否认,声音干涩破碎:


    “这不……这不是……”


    “这是你。” 秦妄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清晰地打断了她本能般的否认。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紧紧锁住杨慈萱骤然失色的脸,比当事人自己更加肯定。


    杨慈萱看着她那双漆黑沉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无动摇的确定。那堵用来麻木自己、隔绝外界的厚厚心墙,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直指真相的目光,凿开了一道裂缝。


    她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那股常年笼罩着她的、死水般的麻木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着恐惧、绝望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的复杂情绪。


    她抬起头,目光在秦妄和旁边同样紧张看着她的叶知秋之间来回逡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要你回家。” 叶知秋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她看着杨慈萱,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善意和鼓励。


    秦妄看着杨慈萱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叶知秋更加沉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清晰地重复了那个被遗忘太久的呼唤:


    “杨慈萱,请回家。”


    杨慈萱呆呆地看着她们,那双被七年苦难磨蚀得浑浊暗淡的眼睛里,先是凝滞,然后,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泪水。


    没有嚎啕,没有啜泣,甚至连一丝哽咽的声音都没有。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顺着她苍白消瘦、布满细微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在哭。无声地,安静地,却又哭得仿佛整个灵魂都在无声地碎裂、坍塌。那眼泪里承载的重量,远超过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


    然后,她又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深处漾开的、带着苦涩泪光的笑容。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的悲伤是真的。


    她的开心……似乎也是真的。


    秦妄和叶知秋看着她脸上这矛盾到极致的神情,一时都愣住了,不明白这泪与笑交织的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


    “回不去了……”杨慈萱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干涩,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疲惫和绝望,“我没有家了。”


    秦妄皱紧了眉头。


    叶知秋则更为直接,急切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你的家人还在找你啊!你看这寻人启事是新的!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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