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尖锐。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下楼,直奔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脚步在空旷安静的车库里回响,带着一种急切到近乎慌乱的节奏。


    找到那辆她重生回来后几乎没怎么开过的跑车——和上辈子出车祸时是同款,甚至颜色都一样。上辈子她最爱这辆,后来出的新款都没能取代它在覃晴心中的地位。只是重生回来后,她潜意识里似乎一直在回避这辆车,甚至忘了它的存在。是林默,在她需要用车时,默默地将它从车库深处开了出来,保养得一如往昔。


    覃晴跑到副驾驶一侧,手指有些发颤地拉开车门。这一系列动作几乎是不假思索、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但当她真正俯身,伸手要去拉开副驾驶座前方那个小小的储物抽屉时,动作却骤然僵住了。


    指尖悬在冰冷的抽屉拉手上方,微微颤抖。


    怕。


    她在怕。


    怕打开之后,里面真的有那个盒子,那行字,那条项链,那朵早已失去颜色的小花——那就意味着,上辈子那个被她忽略、被她践踏、最终和她一起埋葬在崖底的深情,这辈子依旧存在,依旧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生长,悄悄存放。


    也怕……打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几份过期的车辆文件。那就意味着,那些震撼了她灵魂、让她在濒死瞬间感到无比沉重与酸涩的东西,或许只是890系统为了刺激她悔意值而制造的一场幻象,一个残酷的玩笑。那林默的喜欢,会不会也只是她的一种错觉或误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林默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沉寂的、沉默的、像深潭一样不起波澜的眼睛。


    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才会极偶尔地、极其细微地,泛起一丝涟漪。很轻微,却足够汹涌,仿佛平静海面下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与暗流。


    林默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执着,所有的“没关系”和“只有你”,似乎都藏在那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之下。


    覃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终于用力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很整洁,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有几包没拆封的湿巾,一盒薄荷糖,还有几份车辆相关的票据文件,叠放得整整齐齐。


    她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自己打开过这个抽屉。因为她需要什么的时候,任何东西——纸巾、水、墨镜、润喉糖——都会适时地出现在她手边,被林默妥帖地准备好。她习惯了这种被全方位照顾的模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也许……林默能那么放心地把那个承载着沉重心意的盒子放在这里,就是笃定了她不会打开。就像她笃定了,覃晴从来不会回头看她一样。


    在她们这段畸形又紧密的关系里,覃晴似乎永远只需要站在原地。她不用费心向前走,去探索林默的世界;她也不需要刻意往后走,去回应林默的跟随。她只需要……哪怕仅仅一次,回头。


    只需要一个转身,一个目光的停留。


    就能看到,林默一直都在那里。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近乎残忍。


    可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上辈子的她,直到死,都没有做到。


    这辈子……她做到了吗?


    覃晴凭着上辈子的记忆,手指在抽屉内侧摸索着。很快,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带着棱角的边缘。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找到了。


    她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几乎和她中一模一样的、深蓝色丝绒质地的、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品牌logo,只有边缘精致的手工压纹。打开的那一面,果然印着那行熟悉的花体英文:


    “Please make my dream e true.”


    (请让我的美梦成真。)


    覃晴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丝绒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她的指尖甚至有些发麻。上一次打开这个盒子时,她满心烦躁和漫不经心;而这一次,她竟然……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掀开了盒盖。


    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地躺着那条项链。


    纤细的铂金链子,吊坠是那朵用细钻和浅色宝石镶嵌而成的、精致小巧的结香花,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闪烁着温柔而坚定的微光。


    和“幻境”中不同的是,在项链旁边,还小心翼翼地摆放着几朵真正的、已经干枯压平的、小小的黄色结香花。花瓣失去了鲜活时的柔嫩和水分,颜色变得黯淡,呈现出一种陈旧而脆弱的黄褐色,但仍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被妥帖地保护在盒子里,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覃晴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项链,结香花。


    一个璀璨永恒,一个脆弱易逝。


    却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份……她曾经视而不见、甚至嗤之以鼻的、沉默而浩瀚的感情。


    林默把她随口提到的“美梦成真”当真了,并且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美梦”——那份隐秘而深沉的爱意——小心翼翼地存放在离覃晴最近、却又最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她甚至……把那枝被覃晴随意塞进枕头底下、或许第二天就被遗忘的结香花,也当成了宝贝,细心收藏了起来。


    覃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海啸迎面击中,五脏六腑都在震颤。酸涩,胀痛,还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灼热的湿意涌上眼眶。


    她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林默为什么会喜欢她这样一个自私、任性、刻薄、从不懂得珍惜的人。


    一枝微不足道、随便在哪个角落都能折下的结香花,一次或许只是心血来潮、甚至带着点捉弄意味的解梦举动,怎么就能被她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妥帖收藏?


    但好像……她又有点明白了。


    林默要的,从来就不多。


    或许只是她偶尔的一次回头,一次不经意的靠近,一次没有恶意的触碰,甚至……只是一枝随手折下的、带着安眠传说的花。


    林默的爱,沉默,卑微,却又固执得可怕。像苔藓,生长在不见光的角落,只需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湿意和偶尔漏下的微光,就能蔓延成一片寂静而坚韧的绿意。


    覃晴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合上了那个盒子。丝绒盒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她将盒子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触感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所有的所有,在她知道这一切之后,都变得极其可笑。


    她的逃避,她的抗拒,她那自以为是的“划清界限”,她那句伤人的“你贱不贱”,甚至她上辈子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在眼前这个小小的盒子面前,在林默这份沉默到几乎卑微、却又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爱意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那么……不值得。


    覃晴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林默曾说很漂亮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眼眶里蓄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湿意。


    然后,她真的笑了。


    不是以往那种带着嘲讽的、漫不经心的、或者敷衍了事的笑。


    而是从胸腔深处,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又混杂着酸涩与震动的,真诚的笑。嘴角上扬,眼尾弯起,那笑容在湿润的眼眶衬托下,仿佛雨后的虹,脆弱又绚丽。


    真的……很漂亮。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一刻映在玻璃上的自己,前所未有的漂亮。


    房间内。


    林默从覃晴摔门离开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了。她脸上的平静早已维持不住,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茫然。


    她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想照顾她,想看着她,想在她需要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出现。她从来没想过要索取什么,覃晴的回应,覃晴的喜欢,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可以强求的东西。她所有的,只是那一点点偶尔的、小心翼翼靠近的心机,比如借着工作的名义跟在她身边,比如将承载心意的盒子放在她永远不会打开的抽屉里,比如在她沉睡时悄悄掖好被角……


    她只是想……在她身边。


    这错了吗?


    大概……是错的吧。


    因为她所有的靠近和付出,似乎都成了覃晴的困扰,成了她想要逃离的压力。她就像一个笨拙的孩子,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却只会用沉默和固执的方式去靠近,最终烫伤了对方,也灼伤了自己。


    那双总是沉寂、仿佛什么都不能动摇的眼睛,此刻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疲惫的阴影。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一丝落寞,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了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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