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覃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屋里,背影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仓皇。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合拢了。
看吧。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自嘲的麻木。她其实连窥探你过去的边角料,都懒得花费心思。她只是觉得那树桩难看,仅此而已。
你的忐忑,你的挣扎,你的“想听吗”背后那些沉重的东西,在她看来,大概还不如晚饭吃什么重要。
林默想扯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回到屋里,继续沉默地收拾。
自从成年后搬离,林默就很少再回到这个房子。父亲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更不会踏足这里。
这些年,她只是定期请钟点工来打扫,维持着最基本的整洁,像维持着一个无人祭奠的衣冠冢。如果不是覃晴突发奇想,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理由,再次推开这扇门。
覃晴这个任性、恶劣、却又总能精准打破她平静生活的家伙,总是给她带来接连不断的“麻烦”和“意外”。
比如现在。
林默收拾完楼下的房间,刚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吱呀”声。她疑惑地走出去,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瞬间定在了原地。
院子里,那个废弃了多年、她以为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的旧秋千,竟然被重新挂了起来。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秋千,简单的木板,两根结实的麻绳。以前,麻绳是系在那棵结香树最粗壮、最平整的枝桠上的。结香树被砍掉后,秋千也就被卸下来,不知塞到了哪个储物间的角落蒙尘。
而现在,覃晴不知从哪里把它翻了出来,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根新的、更结实的绳索和一个坚固的金属架子,将秋千稳稳地挂在了小院另一侧的空地上。她正坐在那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板上,脚尖点地,轻轻晃荡着,发出“吱呀吱呀”的、略显生涩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
看到林默出来,覃晴停下晃荡,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然后很自然地朝林默招招手,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命令和理所当然的笑容:
“收拾完了?来,过来帮我推秋千。”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好了被推的准备。
依旧是命令的口吻。没有丝毫“这是我擅自弄的”的歉意,也没有“要不要一起玩”的邀请,只是“来帮我推”。
林默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阳光下坐在秋千上、发丝被微风吹起、眼神明亮地看着她的覃晴,又看了看那个承载了她无数童年欢乐与最终梦碎的旧秋千,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诡异地泛起一丝……近乎麻痹的暖意。
她没有问覃晴是怎么找到秋千的,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弄来的架子。她只是沉默地走了过去,绕到覃晴身后,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推了一下。
秋千带着覃晴,向前荡去,麻绳摩擦着金属架,发出悠长而规律的“吱呀”声。
风拂过覃晴的脸颊,也拂过林默的指尖。
一下,又一下。
林默推得很认真,视线落在覃晴随风微微扬起的发梢,和那截被宽大毛衣袖子遮住、却依旧能看出包扎痕迹的手臂上。
心底那片因为树桩和“不想听”而泛起的冰冷和自嘲,似乎被这单调的“吱呀”声和手下的推力,一点点地、无声地熨平了。
甘之如饴。
不只是这一次。
是每一次。
无论覃晴的要求多么无理,多么任性,多么将她置于何种境地。
她都甘之如饴。
覃晴玩了一会就玩腻了。秋千带来的新鲜感褪去,冬末傍晚的风也有些凉了。她从晃荡的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林默:
“你要不要玩?”她问,语气随意,像是分一块自己吃腻了的糖。
林默摇摇头,眼神平静地掠过那个熟悉的秋千板,声音温和:“不了。你玩累了就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
她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想坐上去。那个秋千承载的童年欢乐早已随着那棵树一起被斩断、风干,只剩下空荡荡的绳索和无处安放的回忆。她早已失去了想要坐上去、感受风拂过发梢的单纯兴奋。
覃晴也不勉强,点点头,跟着林默回了屋。
林默简单地煮了两碗面,加了荷包蛋和青菜。食材是她过来前特意买的,知道这边不方便。覃晴没挑剔,安安静静地都吃完了,甚至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味道还行”。林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覃晴在这个清静的老房子里过得还算舒心。胳膊的伤在静养下慢慢好转,青紫褪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黄痕,活动也日渐自如。
这里没有狗仔,没有没完没了的通告,也没有需要应付的人际关系,只有日升日落,和院子里偶尔掠过的鸟雀。
林默把她照顾得很好,一日三餐,提醒换药,甚至在她无聊时,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本旧书给她解闷。
这个许久没人住、冰冷得像标本的房子,因为两个人的入住,似乎也渐渐沾染上了一点活人的气息和温度,不再只是一个被定期打扫的空壳。
一天晚上,覃晴正窝在客厅的旧沙发里刷手机,头顶的白炽灯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滋啦”的微弱电流声,紧接着,“啪”地一声,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覃晴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黑暗中林默大概所在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没过几秒,林默平静的声音就在黑暗中响起,很近:“应该是跳闸了。老房子电路负荷不行,可能开了取暖器又烧水,超负荷了。我去后院看看总闸。”
“我跟你一起去。”覃晴立刻说。她不太想一个人待在这突然黑下来的陌生老房子里。
林默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下,大概也觉得把覃晴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太放心,便应道:“嗯,跟着我,小心点。”
两人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芒,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穿过昏暗的客厅和厨房,往后院存放总电闸的小杂物间走去。夜风很凉,吹得人一个激灵。
总闸盒子钉在杂物间外墙较高的位置。林默仰头用手电照了照,确认是跳闸了,需要把闸刀推上去。但开关有点高,她踮脚也够得勉强。
“你等着,我找个东西垫脚。”林默说着,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最后搬出一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旧木箱,拂去上面的灰尘,试着踩了踩,确定能承重,这才站了上去。
覃晴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举着手机,尽量稳定地给林默照明。
林默踩在木箱上,伸手去够那个老式的闸刀开关,有些费力。她稍微踮了踮脚,用力往上一推——
就在闸刀“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那个木箱子在潮湿的杂物间里存放太久,内部已经有些腐朽风化,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本就勉强,加上林默向上推闸时那一下用力的反作用力——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木箱的一角猛然塌陷下去!
林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叫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就向后仰倒下去!
覃晴吓得心脏骤停,几乎是想也没想,凭着本能就冲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在黑暗中精准地捞住了林默下坠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撞了个满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覃晴的手臂紧紧箍在林默腰后,林默则因为惊吓和失衡,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覃晴胸前的衣襟。
而覃晴手里举着的手机,则在刚才那一捞的动作中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屏幕的光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远处居民楼零星透出的微光,模糊地勾勒出院子的轮廓。
两人以极其亲密的姿势紧紧相贴着,胸膛相抵,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衣料下传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温热的体温透过不算厚的衣物传递过来,在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惊魂未定,急促的喘息喷在覃晴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她抬起头,借着远处那点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竟然奇迹般地看清了覃晴近在咫尺的脸。
眼睛依旧很漂亮。即使在这样浓稠的黑暗里,那双眼睛也像是落入了星子,亮得惊人,带着未散的惊悸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林默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句不知何时看过、早已遗忘在角落的话:“当你觉得一个人的眼睛漂亮时,你早已爱上了这个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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