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玫玥呆愣地看着她,心中那堵坚固的、用于自我保护的高墙,在凌朔滚烫的眼泪和无助的眼神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过了很久,久到凌朔眼里的水光几乎要凝结成冰,苏玫玥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坚守。


    “……氟西汀。”她轻声说,吐出了那个凌朔早已知道的药名。她还是选择了隐瞒最核心、最不堪的那部分——信息素依赖剂。


    哪怕此刻的凌朔看上去爱她入骨,为她落泪,她也不敢赌。那个秘密太沉重,太丑陋,她怕一旦揭开,连此刻这滚烫的眼泪和拥抱,都会变成泡影。


    凌朔的心脏因为她终于开口而稍松,又因为这显然不是全部的答案而揪紧。但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顺着这个突破口,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头盘旋已久、几乎成为执念的问题:


    “为什么……会抑郁?”


    为什么?在拥有优渥生活、没有明显外界压力的背景下,为什么她的玫瑰会陷入这样的黑暗?


    苏玫玥靠在凌朔怀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仿佛透过那光,看到了自己那些独自挣扎的日日夜夜。凌朔的怀抱温暖而坚实,眼泪的痕迹还未干透,这让她有了一丝诉说往事的勇气,尽管那真相听起来可能矫情又荒唐。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窗外悄然降临的暮色,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直直砸进凌朔的心里:


    “因为……太爱你了。”


    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物质匮乏,甚至不是因为那场“作弊”的婚姻带来的道德压力。


    仅仅是因为,太爱她了。


    爱到在没有回应的漫长岁月里,一点点耗尽了所有快乐的能力;爱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靠近;爱到连抑郁的根源,都只是这单向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意本身。


    第15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五)


    凌朔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那句轻飘飘的“因为太爱你了”,甚至比上辈子刺向她的刀更锋利,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的铠甲和自以为是的弥补。


    原来,她才是那让玫瑰枯萎的,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风霜。


    后悔吗?


    当然后悔。后悔得心脏抽痛,悔意值无声攀升的提示都显得苍白无力。凌朔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那些年的缺席和冷漠,是如何化作无形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这朵只向她盛开的玫瑰,直至让她从内里开始凋零、病变。


    但除了悔,还有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卑微的庆幸,从绝望的裂缝里钻出来,迅速蔓延成汹涌的暖流。


    还好……不,不是还好。


    是太好了。


    太好了,命运竟然还愿意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太好了,她还来得及听到这句迟来的控诉或者说告白,来得及看清自己造成的伤痕,来得及……去修补,去弥补,去学着如何真正爱一个人。


    这认知让她抱着苏玫玥的手臂,收紧到几乎要将人嵌进骨血,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她的脆弱而略微放松,只是依旧舍不得放开。


    而苏玫玥,在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几乎成为她全部痛苦根源的话说出口后,竟奇异地感觉到一丝轻松。好像一直背负着的、名为“爱凌朔”的沉重十字架,终于被对方看见了一角,那份重量,似乎也因此被分担去了一丝一毫。


    她甚至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凌朔紧紧箍着她的胳膊,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平静:“好了……没事了。”


    明明刚才经历生死一线、浑身脱力、情绪崩溃的是她,此刻却本能地去安抚那个抱着她、似乎比她更受冲击的凌朔。这种近乎倒错的温柔,让凌朔的心又是一阵酸软刺痛。


    凌朔没有顺着她的安抚放松,反而将她抱得更稳。她知道,小玫瑰好不容易对她敞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绝不能就此放过。必须乘胜追击,把更多阳光和空气送进去,否则那道缝很快又会重新合拢,甚至变得更加坚固。


    “玫瑰,”凌朔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却必须由苏玫玥自己确认的问题,“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不相信我的喜欢是真的。


    不相信我的眼泪是为你而流。


    不相信此刻的一切,不是一场基于信息素匹配的幻梦。


    苏玫玥再次沉默了。


    她对着凌朔沉默的次数太多太多了。好像从那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她回头看见演讲台上惊鸿一瞥的身影开始,在某一次习惯等待的日子,她回过头看着心心念念的站在门口看她时 ,一切就都变了。


    她对凌朔的态度,对凌朔说出口的喜欢,甚至对凌朔刚才为她落下的眼泪……都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无法摆脱的惶恐不安。


    她不是不相信凌朔此刻的真诚,她是不相信这份“真诚”的来源。她固执地认为,凌朔对她所有的好,所有的亲近,所有的温柔,都源于那“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吸引力——而那匹配度,是她用禁药偷来的,是假的,是作弊。


    所以凌朔的“喜欢”,自然也像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看似美丽,实则随时可能因为真相揭露而崩塌。


    她对这场作弊感到不安、惶恐,日夜受其折磨,却从不后悔。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够靠近凌朔、拥有凌朔的方式。信息素依赖剂的副作用远不止生理上的痛苦,更包括这种持续不断的精神上的自我怀疑和罪恶感。


    苏玫玥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凌朔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信?是我做得还不够吗?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但话到嘴边,一种强烈的直觉阻止了她。她隐约感觉到,那个“为什么”背后的答案,可能是她此刻无法承受的真相,一个可能会彻底粉碎眼前这脆弱平衡的真相。


    于是,她将那个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一种方式。


    “苏玫玥,”凌朔叫她的全名,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们谈恋爱吧。”


    “啊?”苏玫玥茫然地抬起眼,似乎没听懂。


    “既然你无法完全相信、也无法立刻适应我们现在的婚姻关系,”凌朔看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仿佛在制定一项至关重要的战略,“那我们就把那些都暂时放在一边。我们就像两个最普通、刚刚相遇的人一样,互相告白,然后,认真地谈一场恋爱。”


    “谈……恋爱?”苏玫玥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更加迷茫。婚姻对她而言已是沉重不堪的枷锁与恩赐的混合体,“恋爱”这个词,似乎更加遥远和陌生。


    “对,谈恋爱。”凌朔肯定地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耐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责任、义务,或者别的什么。就是单纯的,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想在一起,所以开始交往,约会,了解彼此,为对方心动……最后,再顺理成章地结婚。”她故意把顺序颠倒了过来,把“结婚”放到了“恋爱”的后面,一个充满希望和甜蜜的终点。


    苏玫玥依旧茫然。她不太理解凌朔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但她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凌朔说“我喜欢你”,也承认“你也喜欢我”。不管这种喜欢是不是掺杂了信息素的欺骗,至少在凌朔的认知里,是“纯粹的喜欢”。


    婚姻对她来说,确实太沉重了。它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匹配度的谎言、十年的孤寂、抑郁症的折磨和死亡的阴影。而“谈恋爱”……听起来,好像轻松很多?像是一个可以暂时逃避那些沉重,只享受当下甜蜜的借口?


    凌朔捧着她的脸,看着她茫然无措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心中软成一片。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苏玫玥的额头。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珍视、包容和引导,像一个耐心的长辈,在安抚一个对世界充满不安却又渴望靠近的孩子。


    “你喜欢我吗?”凌朔问,眼神温柔。


    苏玫玥点点头,这次没有犹豫。喜欢凌朔,是她生命里最确定的事。


    “我也喜欢你。”凌朔笑了,笑容里带着阳光破开阴云般的暖意,“所以,我们谈恋爱吧。从现在开始,我是凌朔,你是苏玫玥,我们只是互相喜欢的两个人。”


    苏玫玥看着她的笑容,心底那块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角。虽然还是不懂凌朔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份轻松和甜蜜。她再次点了点头,很轻,却带着一种尝试迈出脚步的勇气。


    “好。”


    沉重的婚姻暂时被搁置一旁,只剩下笨拙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靠近。


    客厅里,被遗忘许久的白白,已经对着地上那几个滚落、变形、香气渐渐消散的蛋挞,慢悠悠地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它对甜腻的人类食物毫无兴趣,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面障碍物”和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所吸引,用它那简单的爬行动物思维,表达着无声的困惑和一丝被忽视的不满——它的两位饲养者,已经在房间里待了太久,久到它都快完成一次完整的蜕皮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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