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洵按照夏云川母亲给的地址找到了心理咨询师。
夏云川母亲站在门外,向他打了个招呼:“云川在里面。”
顾云洵进门之前,还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同情、埋怨或者忌惮都无法准确概括他的情绪,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夏云川。
他还未敲门,门内的夏云川大概听到了靠近脚步声,先一步开了门。两人对视,顾云洵想起那次夏云川送他回家,他开解夏云川,那会儿他以为他们平和地说了再见,他和游戏里的“总裁”不会再产生更多交集。
夏云川退后一步,下意识地想朝顾云洵笑,但笑容有些苦:“对不起。”
顾云洵嘴唇翕动,没接这一句话,在屋内坐下后,斟酌了一小会,问道:“他想撞我,那你呢?”
“我……怎么会?”
夏云川的性子随和,但好相处的另一面是骨子里藏着胆怯和懦弱,因为在乎别人的眼光,害怕被讨厌,多数的委屈和气恼都是往心里咽。
他无法理解顾云洵先前说讨厌湛拓,把湛拓贬低得一无是处,转头却和他谈起了恋爱。他在意,他想不明白,便一遍一遍想,究竟为什么。可不管怎样,就算再讨厌一个人,就算心里给顾云洵定了罪,他也不会攻击他。
何况,他是喜欢他的。夏云川没什么朋友,他记得他失忆时,顾桃花好心收留他、照顾他,后来还给他亲手做了爱心便当,也不在乎他到底是谁做什么职业家庭背景如何,把他当作单独的个体,认真地相处,不疏远、不奉承。
他想要抓住这一份“好”,所以在失去后,切实地感受到伤心。
此刻听到顾云洵的问题,这种伤心又冒上心头,还添上了几分失望,因为顾桃花未曾真正了解他。
可他没资格伤心或失望,因为他和“他”是一体的,他才是该被批判的罪人。
“你把平安扣还给我后,我回家休息了,但睡不着。”夏云川回忆,事业和感情同时受挫,他精神和心理都很累,“所以吞了一片安眠药,后来我应该睡着了……”
“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就是出现在车上。”他明明坐在车里,却像是站在第三视角,看着“自己”开车朝顾云洵和湛拓撞过去。
他很慌张,不知是不是在噩梦里,只凭着本能去规避事故。在看到湛拓被撞倒后,意识到一切并非梦境,正在发生,精神快要崩溃,“我想制止自己,可惜晚了。”
再后来,他时而清醒,时而沉睡,不知道怎么回到家的。
顾云洵没办法完全将夏云川和“他”当作两个人来看待:“你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夏云川摇头。他知道“他”不喜欢顾桃花,“他”不喜欢任何人。
他知道“他”冷漠、无情,拒绝任何人的接近,像是自己的反义词。因为曾有人对他揭露过“他”的罪行“夏云川,你变脸太快了,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他也曾想过去找心理医生、去看病,可是他又依赖“他”,他没有办法回绝的请求,“他”可以想也不想地拒绝,面对讨厌的合作商,他会好声好气与之周旋,而“他”更有手段和本事,还有,他太孤独了,他怕“他”消失不见,只剩他一个人,没办法处理生活里很多事情。
他没有见过“他”,没有和“他”对过话,无法确认“他”真的存在,夏云川一度觉得,“他”可能不过是自己的另外一面。所以一直逃避着,躲在龟壳里,假装自己只是记忆力有问题。
可他现在,装不下去了,因为他消化不了自己蓄意谋杀这一件事。
夏云川知道的信息很少,和他母亲说的情况差不多。顾云洵欲言又止好几次,还是问道:“我有办法见到他吗?”
“嗯。”夏云川朝旁边的医生看了一眼,“他……我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他起身和医生低语了几句,主动让医生用束缚椅绑住自己。
顾云洵看着他们的举动,心里有些无法形容的难过。
医生让夏云川闭眼,在一系列操作后,夏云川似乎睡着了,没了动静。
再过了几分钟,他猛地要起身,察觉到被绑带困住的第一瞬间,低头观察自己的处境,再抬头时,嘴上挂着冷笑。
“他”和夏云川共用一张脸,长得自然一模一样,可是夏云川浓眉大眼是阳光系的中式长相,“他”却是阴鸷的,看人时会压眉,眼神像是谁也瞧不上。
顾云洵想,如果他们不是两个不同的人格,夏云川的演技无论在游戏中还是现实里都是能够拿奖的。
他不知道怎么称呼他:“你好。”
这是很礼貌的一句话,可顾云洵也做不到对想要谋害自己的人和颜悦色,所以这句话说得相当古怪。
他没笑了,盯着顾云洵看了有足足两分钟:“你想审判什么?”
没有循序渐进的必要,他很快看清了形势,顾云洵便直接地问:“我和你有什么仇吗?”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他沉着脸,“夏云川和你有什么仇?你到底想从夏云川身上得到什么?”
顾云洵不明所以:“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第一次见面,你对他使用了含迷药的喷雾让他晕倒,装作不知道他是谁将他带回家,有意接近他,你说你没有目的?”
顾云洵表情僵住,显然,他有目的,他想从夏云川身上得到心动值:“夏云川掌控身体时,你醒着?”
“是。”他冷冷地,“不然我怎么会知道他都受到过什么伤害?”
“夏云川很蠢,有人给他一巴掌再给他一颗糖,他只会记得那颗糖。但我和他相反。”他语气带着一股恨意,“他在学校被孤立、被霸凌的时候,谁帮过他?他们只担心下一个被中心小团体排挤的是自己。只有我帮他,只有我站在他身边。现在他比以前瘦了帅了,有钱了,一堆人想要结识他,不可笑吗?”
夏云川不长记性,只能由“他”替他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顾云洵在“他”眼里,就是其中一个。
“我不知道夏云川喜欢你什么?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他继续说,“认识你之后,他有几次会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或者突然去到什么地方……那次公司团建,他原本的目的地压根不是什么海岛,他像被操控的傀儡,临时没有理由地改了目的地,还叫上了你,你敢说和你没有关系?”
他看着顾云洵,眼里没有温度:“顾桃花,你是不是会下蛊?”
一阵凉意爬上顾云洵背脊,他觉得荒唐,因为玩家使用各种卡片,npc的行为逻辑会在一定程度上出现漏洞。可npc毕竟不是真的人,按理说系统会抹除这些漏洞,他们不可能察觉。
如果察觉了呢?
那nppc吗?
顾云洵的表情有一丝紧张,手指蜷缩着,不知如何回应。
他不是会下蛊,他是玩家。他说不出实话。
他又说:“我姑且认为你想得到夏云川,因为你在海岛那天对他下了药。”
果然,顾云洵问:“酒杯是你换的?你改写了房号?”
他承认:“是。”
“他”换了酒杯,改了房号,如果顾云洵下的是春药,那么他走进湛拓房间,会发生什么就是自食恶果。
“他”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误:“我倒是没料到,你和湛拓因此搞到了一起。”
顾云洵是玩家,这里是游戏世界,他花钱,他攻略,他体验,他手握道具,可以肆意妄为。他没深入想过,从上帝视角来看,他对夏云川做过的事多可恶。
不。
他想过,但就像揍一只毛绒小熊,能算作暴力吗?对npc使用道具,能算作欺负人吗?
顾云洵震撼又迷茫,呆呆地站在原地,成了被审判的那一方。
这是游戏的一环吗?还是……npc觉醒了?
“他”没掩饰对顾云洵的恶意,咬牙切齿道:“因为你,他昏了头,放弃了和湛拓的合作,不顾其他高层的反对,做出不理智的抉择,你呢?你费尽心思接近他,在他对你上心后,立马抛下他,和湛拓好了。”
愤怒让他胸膛剧烈起伏,即便被束缚着,“他”还是挣扎了几下:“夏云川缺心眼,他轻信他人吃过不止一次亏,因为我,他的人生才能像现在这般顺风顺水,他倒好……难道还想让我对你道歉吗?”
他嘴角向上提起,没什么笑意。
顾云洵进游戏时,将四个npc都列为了攻略对象,他和夏云川的接触时间虽然不短,但夏云川于他而言,并不算特别。
原来在“夏云川”的故事里,他是一个无情的命运操盘手,多次干涉夏云川的人生,却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宛若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顾云洵呼吸有些困难。
他没法反驳“他”的指责,真与假的界限在此刻已全然模糊。
他想起有一款可以模拟游戏角色人生的游戏,玩家在游戏世界外,随意的一个举动就可以对角色的人生造成天翻地覆的变,角色被命运捉弄,没有反抗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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