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是正常的……扉间很想直说。


    不如说,他忍着让冥子套上这件明明沾满柱间气息的羽织,也要挡住她的眼睛,都是为了让她暂时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因为衣服挡着看不见!”冥子急得大喊,两只手隔着羽织在自己脑袋上快速摸索,“是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不见了!还有我的头——我的头不圆了!我的头少了一块吧!绝对被削掉了一块——扉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脑袋被削掉一块?”扉间愣了。


    “我的眼前好黑,伸手不见五指那么黑!扉间,快把这个破衣服拿走啊——”冥子的声音甚至带上哭腔。


    她听起来被吓坏了……


    不可能吧……扉间也顾不得那两顶碍眼的棺材了,迅速揭下羽织。绝对不可能吧……冥子一来不怕死人,二来不怕弄死人。


    她会怕黑?


    “我在哪里,扉间?”冥子终于摸到了取下的羽织,提心吊胆地吸了一口气。


    她奋力举着手到眼前,似乎拼了命也想看到自己的双手。


    “我到底在哪里啊……”


    她什么都看不到。


    当然看不到。


    扉间一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


    是飞雷神……他捏着羽织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深陷在暗蓝色的布料中。因为飞雷神只能传送有实体的物件,而灵魂是没有实体的。


    因此,在秽土完成塑身前,飞雷神根本带不走那部分灵魂。


    那场轰轰烈烈的爆炸后,扉间只带走了冥子的“一部分”。


    所以剩下的那部分去哪里了呢?


    “我的……”冥子颤抖着嗓音,“我的头怎么没有恢复……”


    “我不知道。”


    扉间小心翼翼触碰冥子。


    冥子此刻坐在椅子上,仿佛一尊被砸了一拳的雕像——上半个脑袋彻底不见了,断裂的痕迹从一侧太阳xue出发,斜向下延申至另一边耳垂下的脖颈。


    不齐整的切口没有血迹,只有不断洒下又重新聚集的土尘。


    哪怕以尸体的角度来说,这副模样都有些瘆人了……扉间忍不住俯下身,凑近她的脸。


    更别提冥子此刻还有意识,正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我还能恢复吗……”


    原来她真的在害怕啊……


    “我会就这样死掉吗……”


    她还是一点都舍不得这人间啊……


    “扉间,救救我……”


    他当然想救,可他该怎么办?


    扉间轻轻搂住她的肩,将她拥入怀中。


    他已经为了保护这家伙做出太多让步了。他打破了那么多规则,违反了那么多规定,在木叶遭受袭击的危机时刻,在他大哥怒吼着责问他的紧急时刻,他却扭头就跑,做出了完全违背理性的另一个选择。


    他已经走错了一步,还打算继续在这条错路上一直走到黑吗?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回去——


    冥子突然拉住了他的衣服,就好像察觉到他打算离开的意图。


    “我看到有人来了……”冥子害怕得像见了鬼,“有人过来了……这里不太对……我好像不在人间了……这里不对!扉间,我到底在哪里?”


    “……会是冥界吗?”扉间随口说了个猜想。


    “冥界?”冥子浑身发抖着喘息,用力扯紧他的衣服,“……我在冥界……如果我继续呆在冥界……会彻底死掉的吧?”


    扉间用尽力气深呼吸一口,强迫自己下定决心。


    “不,一时半会应该不会怎么样……”他不动声色地拉开冥子的手,“冷静些,冥子,你不会这么快就彻底落入冥界。但在你之外,还有人正在死去。”


    “?”


    “你没注意到吗?”扉间捏住她手腕的指节有些泛白,“木叶被袭击了……你引起的那场爆炸就是敌人的阴谋……”


    “阴谋!”冥子触电般松开他的衣襟,同时靠倒在座椅的靠背上,双手瑟缩着收回胸前。


    自己的衣服总算卸去张力,可扉间却没感受到如释重负。他恍惚间低下头,反倒像是胸口被挖掉一块,又被人胡乱填上了水泥。


    “抱歉……抱歉,”冥子小声嘟囔着,竭力压制语气中的颤抖,“我打扰到你做决定了……没事的……刚才那几个人好像没看到我……我没事的,你快回去吧……”


    快回去吗?扉间盯着那残缺的脸,心脏拼命跳动着想要顶破那层水泥。


    可如今他根本没法通过半张脸判断冥子的表情。


    他再怎么努力回忆她上半张脸的长相,他也想不起来眼睛的颜色、眉形的伸展,他的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会回来的。”


    “你肯定要回来啊!”冥子的声音一大,便又染上哭腔。


    “我一定会从冥界救回你的头的。”


    “这更是废话啊!你要是做不到,哪怕从冥界杀回来,我也会弄死你!”


    “嗯,安心等着,我要走了……”


    “那就快点松开我的手啊!”冥子费力从他的掌心里扯回自己的手腕,“现在磨磨唧唧的是谁?该不会是你突然怕死了吧!”


    “我不怕死……”


    扉间提了提嘴角,又反复压下。


    他想,他此刻的表情一定非常可笑,像是又愧疚又哀伤又急不可耐却又忍不住欢欣鼓舞加上喜上眉梢。


    如此复杂的情绪,哪怕一个五官表现一种,恐怕都不够用。


    可恶啊……他的手从冥子手腕上移开,却又不受控地转移到这家伙的脖子。


    为什么总是要这么纵容他呢?


    为什么总是要如此宽恕他呢?


    为什么明明上一秒还在因为害怕而对他撒娇……下一秒却又能丝滑地变脸成逞强并且强硬地推开他呢?


    这家伙就没有一种情绪的是固定的、准确的,没有一条规则是可以始终遵守的吗?


    真是没有原则的家伙……


    扉间一只手扣住冥子的后颈,另一只手自然地拉住她的背。


    搞得他现在也要变成没有原则的混蛋了。


    他失去原则的心越长越盛,慢慢凑近冥子残破的脸。


    就好像在梦中模拟过无数次一般,就宛如他那日在花田氤氲弥漫中本来就打算做却又不敢做的一般。


    因为只要一看到那双眼睛,他就会丧失全部志气。


    好在他现在看不见。


    而她也看不到他。


    太完美了。


    “扉间……”近在咫尺的距离,冥子的嘴唇翕动,打破了扉间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蓬勃勇气,“这次你会怪我吗?”


    “?”扉间退了几寸,抿起嘴,突然很想撞墙,“怪你什么……”


    “怪我瞎搞引来敌人的袭击……如果我没有假扮成斑上场,是不是就根本不会有袭击了啊……”


    胸口那块水泥似乎缓缓破裂,扉间鼓起的胸腔中,心脏正不要命地跳。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调,而他的心更是焦躁到分外恼火:“这又是说什么呢?敌人袭击你只因为他们想袭击,和你是弱是强、做了什么都没关系。”


    “哦……”


    “所以你没有搞砸,冥子。”扉间深吸一口气,“而且,你搞砸了也无所谓,因为我会帮你瞒下来。”


    “嘿嘿……我知道呢……我相信你哦……”


    胸口的水泥彻底崩塌,心脏变得足以蹦出肋骨三米远。


    扉间面无表情盯着十几厘米以外的这个人,盯着那残缺的半张脸。


    都说宇智波的眼睛会说话,可冥子的眼睛现在说不了话。


    但她依然能勾起嘴角,依然能笑。


    也就是这个笑,映在扉间的眼睛里,让他恍惚间回到了他们第一次重逢那一天。


    冥子从他手底下逃跑。和志、和真两个白痴在他耳边唠叨,说要找什么“宇智波美少女”。


    扉间暗自腹诽,冥子算什么美少女啊,嘴巴那么毒,表情那么凶,性格更是匪夷所思又不讲道理。


    但她露出笑容时就不一样了。扉间垂下眼,无意识地拉近他与冥子最后这一小段距离。


    她露出真诚又甜美的笑时,便会让人真心实意认定她就是万众瞩目的宇智波美少女。


    因为笑起来的时候很可爱。


    而人面对可爱的东西就会忍不住想吃掉。


    所以,扉间不再犹豫,迅速消灭这最后几厘米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秽土组成的嘴唇。


    “咦?”


    扉间被针扎了一般离开。


    因为果然没有温度,也一点都不柔软……


    就好像在吻尸体……


    但他的心依旧在胸腔外奔腾。


    算了……扉间想,尽量忍耐下令他头晕目眩的头部热气。


    尸体就尸体吧……爱上死人就爱上死人吧……


    不然,他不就白发明秽土转生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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