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冥子还有遗言……”


    对,遗言。冥子直勾勾盯着扉间。这家伙听到过她的遗言。而且听他的口气,还只有扉间一个人听到过。


    可为什么……


    随着信息显露,迷雾拨开,冥子对那一天死亡的记忆愈发清晰。


    柱间铺天盖地的攻击其实都在她的预料范围内。


    首先是一条藤蔓,鞭子一般朝她抽来。她跳跃躲闪。


    其次是一根树干横扫而过,粗得两人都难以合抱。冥子伏低身子擦肩而过。


    第三道攻击最为壮观,两道木壁像墙一般夹来,黑压压得几乎斩断了天空。冥子依然躲过。


    会有机会的。她在心里默念,不断给自己打气。她将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柱间身上。


    只要这家伙露出破绽,只要这家伙稍微被斑逼入墙角,她就可以借此机会,偷袭柱间,好一举结束这场战争——


    但她的偷袭计划中道崩殂。


    啊!


    她痛呼出声,整具身体都震了一下,好像被世界甩了出去,眼前的景物如光影般掠过。


    是有人给了她一脚。这一脚落在她的胸口,她的胸膛骤然发出一声脆响。咔嚓——就像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不,不止骨折。还有味觉。她尝到了血腥味。


    模糊的视野之中,她看到了漂浮的血滴,圆圆鼓鼓的,像一双双写轮眼,凝视着她。


    都是她吐出来的血?


    我说过了……不要给我添乱。


    斑站在一处较高的树根上,傲慢地看着她。那眼神轻松得就好像刚刚铲除了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又或者战场上什么都做不了的废物。


    实在令人恼火。


    “果然如此,”听完她的叙述,扉间满意地点头,就好像一切都如他所料,“你的遗言是——‘挨千刀的斑和泉奈……’所以,你一定是满怀着对这两个人的恨意死去的。”


    “不可能!”泉奈急得大喊,此时挤着眉头看向冥子,表情难过得快哭了,“冥子,你不可能恨我们的,你明明知道——哥哥只是为了保护你,我也只是为了保护你……我们不会……”


    “不会怎么?不会保护她然后亲手将她送到我的刀下吗?”扉间故意拉长了音调,语气越来越讽刺,“还是那句话,我只是出现在那里。非要追究责任的话,这家伙死掉一定是怪你们两个。”


    “?”冥子疑惑地看向扉间。


    扉间自顾自地接着说:“因为你们两个自己做了错事,却不想着弥补,甚至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就想着带这家伙重新回到你们那个牢笼……”


    “所以,这家伙得知真相后,更不会与你们离开了。她会留在这里。”


    泉奈被激怒了。他气得一拍桌子。


    “千手扉间!”


    “你要反驳?”扉间冲泉奈挑起眉。但从他那不断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中,冥子深知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自若。


    他还在对她感到心虚。


    “遗言……”冥子一字一顿,等待着扉间主动将视线移回她的方向,“你说你听到了我的遗言……那你为什么不说完整呢?”


    “完整?”扉间好像完全没听懂她的问题。


    “对啊,我的遗言还有后半句呢……”


    “什么后半句?”扉间看起来更加摸不着头脑。


    “你在对我装傻吗?”


    第22章


    人在死前都要说遗言——冥子不知道这又是从哪个老祖宗那里留下来的规矩。


    总之,在她开始经历身边人的死亡后,她就发现遗言是每个将死之人都摆不脱的一道仪式。


    而仪式对人生很重要。就像人出生时总要发出一声啼哭,结婚时总要编出一些山盟海誓,所以人在死亡时也总要留下一两句人生感悟,来证明自己的死绝不会化作一抔轻飘飘的尘。


    但冥子一直觉得留遗言毫无意义。因为人们的遗言总是大同小异,要么是感慨自己这一生多么波澜壮阔舍不得人间,要么是哀叹自己这辈子活得像个小丑来世再见。


    反正说什么都不会被人记住。所以留怎样的遗言都没有价值。


    留遗言,远不如趁机多弄死一两个人带来的影响大。


    于是冥子默默下定决心——在她死到临头的时候,绝不会说一句遗言。她一定要用自己的最后一份力气来弄死她身边那个人。


    ——管他是谁,管他和她有没有仇,管他在世上都做过什么。


    她都要带一条命陪自己上路。


    于是她这么做了。在挨了斑的一脚、泉奈的锁喉,以及扉间的最后一刀后,她忍住失血过多的晕眩感,奄奄一息着,朝身边那个倒霉蛋伸出苦无,就好像落水之人拼死抓住那一根浮木。


    好在这个被她当成浮木的家伙倒也不算太无辜。他戴着千手一族的护颊,顶着一头白发,正用一双褐红的眼眸打量她。


    这双眼睛红得就像被她身体里溅出的血染过。


    扉间似乎看到了她努力抬起的手,眉眼间闪过一丝同情。那对淡漠的眼眸之上,眉头皱起,灰色的睫毛翕动。


    然后他直接抓住她的手。温暖的手掌缓缓移动至她的掌心,挤掉了苦无。


    冥子惊呆了。


    闪着寒光的苦无发出哐当一声响,在草丛中弹了一下,握柄处沾上红色的液滴。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扉间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平静得就好像在给她做临终关怀。虽然我们原本是敌人,但将死之人的遗言我一定会耐心听的。


    这人有病吧……


    冥子很想骂他,但她出不了声,嘴里只吐出一口铁锈味的粘液。


    扉间继续凑近她。


    请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这渎饺寿人绝对有病吧……


    冥子绝望了。她仰头看着天,视野愈发空洞。


    头顶上,阳光刺眼得足以灼烧视网膜。但落在她的眼睛里,却只留下一层模糊的光晕。


    就连她引以为傲的视觉也在逐渐丧失。看来真的快要死了……


    冥子颇感无趣地想。没想到她死到临头了,也编不出一句足以载入史册的话。


    毕竟回想她这一生,从莫名其妙地出生,到莫名其妙地订婚,再到莫名其妙地上战场学习用刀肢解人,她自始至终都没想明白过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而她活都没活明白呢,就被踢了一脚、捅了一刀,最后竟倒在敌人怀里。敌人还以为她死得多么遗憾,正孜孜不倦地追问她有什么遗言——


    所以遗言……遗言?她绞尽脑汁构思着遗言。她还能说什么作为遗言?


    如今的感受只剩下眼前发黑,身体疼痛,和满口血腥味。


    就连视野的边缘也逐渐被湖水般的黑雾吞没。


    冥子吐出一口鲜血,逼自己最后吸入一口气。那她就随便说点什么遗言。


    我要诅咒害死我的混蛋……她用力张开嘴,声音听起来不像她的声音,反而像温泉里咕嘟咕嘟的气泡声。扉间能听清吗?


    是我吗?扉间听清了。


    是挨千刀的斑和泉奈……


    什么?扉间停顿了一下。不是我?


    当然最可恨的还是你……千手扉间……


    “——扉间,”冥子从这家伙的桌子上落下脚,又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故意站到扉间面前,冲他扬起了下巴,“那时候,你完全没有听到后半句吗?”


    扉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浑身汗毛竖起的样子,好像被雷劈了。


    “冥子,你诅咒完斑和泉奈后还说了什么吗?”


    “哦。”冥子点点头,逐渐理解了一切。


    扉间恐怕根本没听到她遗言的最后一句话,才会坚称自己不是害死她的凶手。


    不仅如此……这家伙听到她对斑、泉奈的诅咒后,竟然呆头呆脑的,把她随口说的抱怨当真了……


    可她怎么可能真的去恨斑和泉奈?


    “冥子!我不相信你会恨我!”泉奈大概也这么想。


    就在冥子正努力思考该怎么让扉间意识到他的罪责一点不比另外两个白痴少的时候,泉奈就没有鼻涕更没有泪地扑上来,一边扯着嗓子干嚎,一边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如果她还活着,恐怕被勒死之前,会先感受到泉奈在她肩窝里留下的温热吐息。


    但此刻她已经死透了,五感只剩下视觉和听觉,所以她只看到扉间。扉间正盯着泉奈抱住她的这一幕,眼角抖了抖,似乎想做点什么,但又突然泄力般别开了头。


    “她不恨你还会恨谁?”


    扉间留下一句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自问自答的话,莫名走到桌子另一边,随手抄起方才用来砸泉奈的木盒碎片,突然将碎片的锋利处紧紧捏在手心。


    但他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给过来。


    “冥子,我是绝对不会伤害你的哦……”泉奈像一个上吊绳一样挂在她的身上,语气更是轻柔得像摇摇晃晃挂在半空,“那时候,都是我看到你在天上飞,就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了……我只想着必须要接住你,不能让你摔倒地上。所以,我才会伸出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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