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弗朗明哥看着她这副醉得神志不清却还心心念念惦记着工作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语。他当然知道订单重要，但他也没苛刻到要让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醉鬼立刻去干活的地步。
“行了，今天不用工作了，去休息。”
莉莉努力睁大了那双迷蒙的紫眸，眨巴了两下：“真……真的吗？”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那副样子，让多弗朗明哥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不爽。
“不然呢？”他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让你现在去碰那些精密仪器？呋呋呋……是想把我的工坊拆了吗？”
多弗朗明哥心里掠过一丝古怪的念头：这女人，这话问得……好像他平时多么苛待她，不让她休息似的。明明她自己把日程排得妥妥当当，在他的默许下沉浸在自己划分的工作和休息时间里乐此不疲，怎么现在显得像是他压榨她了？
然而，醉醺醺的莉莉显然没领会到他语气里的那点微妙情绪。得到了不用工作的恩准，她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的！谢谢多弗朗明哥先生！”她声音清脆地应道，抬起软绵绵的手臂，朝他挥了挥，动作笨拙又带着孩子气的欢快，“那我先走了……”
说完，她真的转过身，脚步虚浮但目标明确地朝着工坊外走去。那架势，好像真的要立刻离开这里。
多弗朗明哥愣了一下。
走？去哪？
眼看着莉莉摇摇晃晃地就要到门口，多弗朗明哥几乎是想也没想，手指一勾。几根细线轻柔地缠上了莉莉的腰际和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往后轻轻一拉。
“诶？”莉莉惊呼一声，只觉得身体一轻，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稳稳地停在了多弗朗明哥面前。她困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又抬头看向多弗朗明哥，眼里满是不解：“怎么了？”
“去哪？”
莉莉被问得有点懵：“回家啊。”语气理所当然。
回家？多弗朗明哥咀嚼着这两个字。
“这里，就是你的家。”
第49章
莉莉小声嘟囔：“这里是工坊啊……”
“我给你的宝石，不喜欢吗？”多弗朗明哥不紧不慢地问。
莉莉想了想，点点头，脸上露出真实的愉悦：“喜欢，很漂亮……”
“那些特供的甜点，不好吃吗？”
莉莉又点点头，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好吃……梦幻泡芙塔最好吃……”
“给你的工资和待遇，不够高吗？”多弗朗明哥继续问，声音里带着循循善诱。
莉莉用力点头，这次非常肯定：“高！很高！”足够她买任何想要的稀有材料，还有余裕。
“那么，”多弗朗明哥直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莉莉在清醒时或许会觉得有些危险，但此刻醉意朦胧中却觉得格外有魅力的笑容，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头发，动作堪称轻柔，话语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
“就永远待在这里。”不是询问，不是商量，而是陈述。
莉莉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随后，多弗朗明哥脸上那抹掌控一切的笑容微微一顿。他预想中的点头没有出现。
相反，被他用诱哄的语气问了宝石、甜点、待遇之后，原本应该像之前一样，迷迷糊糊点头称是、露出满足神色的莉莉，却用力地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不大，甚至因为醉意有些迟缓，但那拒绝的意味却清晰无比。
“不，”她看着多弗朗明哥，眼神虽然依旧迷离不清，但深处却闪过执拗，声音也比刚才清晰了几分，“不，我不要待在这里，这里不是家。”
缠绕在莉莉腰际和手腕的细线收紧了一分。
“哦？”他拖长了语调，褪去了刚才近乎玩笑的意味，“那哪里才是？”
莉莉并没有感受变化的气氛。她只是顺着他的问题，努力在晕乎乎的脑海里搜寻答案。家……哪里是家？小时候父亲那个堆满陈旧工具和充满机油味道的漏风小作坊？香波地的泡沫橘子？灰岩岛的秘密基地？
不，那些都太模糊了，像是褪色的旧照片。而且，似乎也和家这个温暖的字眼，隔着一层什么。
她皱起眉头，认真地思考着，脸上露出困惑又有些挣扎的表情。最终，她好像放弃了从混乱的记忆里打捞什么，只是凭着某种更直接的感觉，小声却依旧坚持地重复：“反正……这里不是。”
这里是工坊，是唐吉诃德家族的重要资产所在地。
喝醉的莉莉无法清晰地表达出这些复杂的思绪，但她心底那份最本能的对归属和自由的渴望，却在此刻借着酒精的掩护，固执地冒出了头。
“我给了你想要的一切。”多弗朗明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钱，宝石，你喜欢的甜点，最顶级的工坊和材料，你可以在我的庇护下，随心所欲地研究任何你感兴趣的东西，我也从没吝啬过资源，不是吗？”
“在这里，没有人敢来觊觎你的能力，打你的主意。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东躲西藏，既要避开海军的追查，又要提防贪婪的海贼，靠着倒卖那些军火，赚取那点微不足道、朝不保夕的小钱。”
他刻意加重了小钱两个字，带着明显的对比和轻蔑。
“难道，”他总结道，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现在这样，不比过去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舒适千百倍吗？”
在他看来，这根本无需选择。理智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边。他提供了最完美最理想的温室。她只需要安心待在里面，绽放她的才华，为他所用。各取所需，难道不是最公平的交易？
莉莉依旧摇头。
多弗朗明哥看着她醉意朦胧却固执摇头的样子，那股被她屡次不识抬举挑起的怒意，反而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探究，他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就这么讨厌我吗？小莉莉。”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带着点委屈，仿佛真的被她伤到了一样，“真让人寒心啊。”
莉莉被他直白的问题弄得一僵，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她下意识地抬眼。
讨厌他？这个词太过简单，无法承载她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情绪。
她心慌意乱地别开视线，脸颊更烫了，小声地本能地反驳：“我没有……”
多弗朗明哥眉梢微挑，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却又觉得有趣。不是讨厌，那是什么？恐惧？敬畏？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她的下文，想看看这只醉醺醺的小鸟，还能吐出什么惊人之语。
“我……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多弗朗明哥微微一怔。算什么？
珍贵的工匠？潜力无限的资产？有趣的收藏品？能打造出强大武器的、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也太过私人。它绕过了所有利益权衡和交易逻辑，直接指向了某种模糊的、他从未仔细界定过的关系核心。
他给过她明确的答案吗？没有。也不需要。
多弗朗明哥给予的，从来都是事实本身，而非解释。他给予庇护，给予资源，给予一个能让她才华肆意施展的舞台，同时也给予束缚，给予监视，给予一个无法逃离的笼子。这就是全部。至于她在他天平上的具体分量和名称，那并不重要，至少，在他看来不重要。
“呋呋呋……”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戳脸颊，而是用指背轻轻蹭过她滚烫的皮肤，仿佛在评估某种珍贵易碎品。
“你对我而言，”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的工匠，独一无二的才能，独一无二的所有物。
“留在这里，莉莉。这里有你需要的一切，也能让你发挥出最大的价值。外面那个世界，配不上你，也给不了你想要的。”
多弗朗明哥只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在他的羽翼下，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他以为，这样的回答，足以安抚醉酒后有些不安分的莉莉。独一无二，价值连城，受到最高规格的重视和保护，难道还不够吗？
莉莉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看着近在咫尺挂着笃定笑容的男人。那笑容，她见过很多次，在他谈成一笔大生意时，在他说服或胁迫某个目标时，在他掌控一切时。
“独一无二……”她喃喃重复，“只是现在独一无二而已吧。”
第50章
“这片大海这么广阔，永远会有新的天才出现，会有新的技术诞生，将来有一天，如果出现了可以替代我的人，”莉莉划开某种心照不宣的真相，“或者，出现了比我更优秀、更能创造出改变战局东西的人……”
她终于抬起眼帘，紫眸里没有了之前的懵懂和委屈，只剩下平静：“你会怎么做呢，多弗朗明哥？”
她甚至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口吻，自问自答：“你会理所当然地优化掉我，对吧，毕竟，对你来说，我，还有我的能力，都只是一个工具，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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