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种能力直接用于破坏人体,将活生生的生命变成僵硬的金属,那感觉……”她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很粗暴,那不是创造,而是……一种湮灭。和我想要的,不一样。”


    多弗朗明哥静静地听着,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追求美感和创造,当然可以。但在这个世界上,拥有自保的能力,不是选项,而是必需品。即使不为攻击,也能在意外发生时,有能力保护你自己,或者拖延时间。”


    “你总不会指望,每次遇到危险,都恰好有人来救你,或者你的对手都像刚才的我一样,只是测试一下?”


    莉莉抿紧了嘴唇。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见她沉默,多弗朗明哥的语气又稍微缓和了一些:“至少,你可以让自己不那么容易……被轻易带走,呋呋呋……”


    “多弗朗明哥先生,您就不怕,如果我真的熟练掌握这种能力,甚至开发出更厉害的用法,然后……”莉莉话没有说完,只是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迅速移开。未尽之言很明显。


    然后,用来对付你?或者,至少让你不那么容易控制我。这几乎是在危险边缘试探了。话一出口,莉莉自己心里也有点打鼓,暗自懊恼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呋呋呋……呋呋呋……”多弗朗明哥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来,重新看向莉莉,墨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一种看到有趣事物、看到潜在挑战、甚至看到某种他乐见其成的成长时的兴奋。


    “然后?”他接过她的话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和鼓励,“我很期待啊,小莉莉。”


    “我很好奇,你能成长到什么地步。你的能力,你的技艺,你的可能性。如果你真的能强大到让我感到麻烦,那岂不是更有趣?”


    “所以,尽管去尝试,去锻炼,去开发你的能力吧。无论是用于你的追求,还是用于你想象中的然后。”


    第47章


    那盆墩墩肉最终在莉莉查阅资料、小心翼翼的照料下,侥幸存活了下来。


    莉莉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点成就感,虽然这成就感在对上多弗朗明哥偶尔瞥过来的似笑非笑的眼神时,总会打个折扣。


    那份金属植物的订单,莉莉完成得异常投入和出色。成品不仅形态变幻流畅自然,甚至在特定角度下,金属表面会折射出类似植物的光泽,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把成品交给多弗朗明哥时,她心里其实有点忐忑。这毕竟和她平时做的刀剑枪炮截然不同,是一件精巧却无用的艺术装置,多弗朗明哥会怎么看?会觉得她浪费时间和资源在不务正业上吗?


    出乎她的意料,多弗朗明哥只是拿起那件金属植物,在手里转了转,指尖拂过那些可以微微颤动的金属叶片。


    “这里的铰接点,在湿度骤变时的响应,可以再干脆利落一秒。”他忽然开口,“现在的延迟,让舒展的动作显得有些犹豫。”


    莉莉一愣,连忙凑过去看。她之前专注于形态模拟的准确性,确实没太在意这微小的动态。经他一点,再看去,果然觉得确实如多弗朗明哥所说。


    “还有,”多弗朗明哥将植物,指了指叶片边缘极其细微的一圈处理,“这里的哑光过渡到高光的区域,处理得很聪明,模拟了叶缘的反光。不过,最尖端的那一点反光,可以再弱化一些,会更自然。”


    莉莉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多弗朗明哥会看得这么细,而且评价得如此专业。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他唯利是图的□□皇帝或品味奇特的暴君的认知。


    他……懂这个?而且,他并没有因为她做这种非武器的东西而不悦,反而给予了肯定,并提出了有价值的改进意见。


    很快,莉莉的困惑更深了。


    在那份金属植物订单之后,多弗朗明哥非但没有阻止她进行这类创作,反而在之后的日子里,通过赛尼奥尔,陆续将一些更奇特更挑战她技术想象力的非战斗订单交给了她。


    比如,为某个追求极致享乐的北海大贵族,定制一个能自动演奏古典乐曲、内部结构如精密钟表、外表还要装饰得华丽无比的鸟笼。


    又比如,修复一件从某个覆灭王国流落出来的极其精密复杂的古老天文演示仪。它并非武器,而是一件融合了数学、天文学和顶级工艺的艺术品,内部齿轮多达数百个,大部分有不同程度的锈蚀或损坏。


    这些订单,每一次都让莉莉感到错愕。这真的是唐吉诃德家族愿意接的业务吗?


    他从不干涉她的具体实现方法,给予她相当大的自由去尝试、去失败、去重新设计。他只会在最终成品呈现时出现,审视片刻,然后给出简短却往往一针见血的评价。


    “第二乐章第三小节,低音区的齿轮联动有拖沓,破坏了旋律的流畅感。”针对黄金鸟笼。


    “不错,行星轨道氧化做旧的程度,和下面两层衔接得很自然,没有突兀的新旧对比。”针对修复后的天文仪。


    “金属藤蔓缠绕的力度感够了,但生长的指向性可以再模糊一些,现在看起来太有目的性,少了点生命力。”针对一件模仿古树根系的装饰雕塑。


    他的评价精准得可怕,不仅涉及原理,更触及美学、韵律、乃至气质把握。


    莉莉逐渐意识到,多弗朗明哥有着远超她预期的鉴赏力。这种鉴赏力,与他残酷暴戾的行事风格形成了诡异的反差,却又奇异地统一在他身上。或许,对他而言,极致的掌控欲本身就包含着对极致完成度的追求,无论对象是王国、人,还是一件艺术品。


    在这种模式下,莉莉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完成这些特殊订单后的评审环节。不是期待他的夸奖,事实上他很少直接夸奖,而是期待那种自己的精妙构思和苦心孤诣,能被一个真正懂行的人看到,并精准点出优劣的感觉。


    至少,在这个领域,他们的交流暂时剥离了胁迫与被胁迫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兴趣的同行交流。


    于是,不知不觉间,莉莉在面对多弗朗明哥时,那种根植于骨髓的害怕淡化了一些。她依然谨慎,会下意识地斟酌言辞,但不再总是紧绷着。有时,在攻克某个特别棘手的技术难点时,她甚至会主动询问多弗朗明哥的看法。


    而多弗朗明哥,每次都会给出回应。有时是简短的指示,有时是提出一个她没想到的角度,有时只是一笑,让她自己决定。


    他就像是一个耐心的垂钓者,看着鱼儿逐渐适应了饵料的味道,甚至开始主动靠近。他享受着这个过程,看着她被自己认可的领域所吸引,看着她因自己的懂行而放下些许心防,看着她杰出的创造力一点点被纳入他设定的轨道。


    “那个会唱歌的鸟笼,”有一次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正在调试装置的莉莉,“第二首曲子中间那段颤音,你打算怎么处理?用弹簧片?”


    莉莉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细,连她正在为那段颤音的模拟方式纠结都知道,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困扰:“弹簧片更接近真实鸟鸣的质感,但稳定性不好控制,容易走调,我还在试。”


    “试试下面加一个阻尼垫,材料用软木和薄橡胶混合。”


    这个思路莉莉确实没想过。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效果,眼睛微微睁大。好像……可行?而且成本不高,改动也小。


    “好,我试试看。”她小声说,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偏门技巧的?


    莉莉开始习惯在遇到瓶颈时,心里会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问问多弗朗明哥?


    她修复古老的天文仪时,遇到了一个难题:核心的一个齿轮缺失了三分之一,而原有的金属配方和处理工艺早已失传。她用尽了方法,新补上的部分要么强度不够,要么与其他齿轮的磨损痕迹格格不入。


    连续几天熬夜尝试都失败后,莉莉看着那堆精美的废铜烂铁,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这不是武器,坏了可以重铸。这是一件凝结了古人智慧和美感的遗物,她不忍心,也觉得不应该用粗暴的现代工艺去填补。


    那天下午,多弗朗明哥照例过来巡视。他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件依旧残缺的天文仪,以及莉莉眼下的淡淡青黑。


    “卡住了?”他问。


    莉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沮丧和求助:“嗯……找不到匹配的材料和工艺。新做的部分,总是差一点味道。”


    多弗朗明哥走近,拿起那个残缺的齿轮,在指尖转了转,又看了看旁边莉莉尝试的各种替代品碎片。


    “你试过用老材料吗?”他忽然问。


    “老材料?”莉莉不解。


    “不是指古老的配方,”多弗朗明哥将齿轮放回原处,“而是把你新炼的合金,用加速氧化的方法,让它经历一段时间。不是做旧染色,是模拟几十上百年的自然氧化、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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