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弗朗明哥接过那份用订单，开头是对莉莉能力的溢美之词，措辞格外恳切，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详细列举了之前通过渠道获得的几件定制品的精妙之处，显然对方是懂行的，并且进行了深入研究。
接下来的内容就有些不同寻常了。对方希望能定制一套完美模拟植物在不同光照和湿度环境下形态变化的金属艺术品。不是静态雕塑，而是要求金属叶片能够如同真实植物般，随着环境的改变，发生缓慢的弯曲、舒展、甚至模拟开花的瞬间形态切换。订单强调，核心要求是拟真度和动态美感，而非强度或功能性，愿意为此支付天价。
订单的最后写道：“……您对金属的创造能力令人叹为观止。这绝非简单的锻造或塑形，而是触及了物质与形态本质的创造。鄙人渴望能与大师建立长期深入的合作关系，若有可能，希望大师能移步鄙处，鄙人愿倾尽所有，为大师提供最理想的研究环境和无拘无束的创作自由，让这份惊世才华得以最完美的绽放。”
落款是一个颇为隐秘的代号，多弗朗明哥能从字里行间和提供的数据复杂度，判断出对方很可能来自某个底蕴深厚、追求雅趣而非纯粹武力的势力或贵族。
“呋呋呋……”多弗朗明哥低笑出声，指尖在订单上那份“移步鄙处”、“无拘无束的创作自由”等字眼上轻轻划过。
想挖墙脚？而且，不是用暴力或威胁，而是用“理想的研究环境”、“无拘无束的创作自由”这种听起来很诱人的条件，甚至提出的订单请求，都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某种艺术追求。
这让他感到不快。就像自己精心收藏并且正在不断打磨增值的一件独特珍宝，突然被另一个识货的人隔着橱窗觊觎，对方不仅识货，还试图诱惑她离开。
多弗朗明哥习惯性地想直接拒绝，任何试图染指他财产的苗头，都应该被立刻掐灭。而且这种非战斗向的华而不实的订单，也与他现阶段利用莉莉能力的方向不符。
但就在他准备开口让托雷波尔把这份订单扔进垃圾桶时，另一个念头窜了出来。
那个小丫头……会感兴趣吗？
他想起莉莉在工坊里，眼中会闪过纯粹属于创造者的光彩。那不是面对武器设计图时的严谨，也不是应付活金属课题时的谨慎，而是一种更接近玩心和喜爱的东西。
她也曾抱怨过，整天不是刀就是剑，不是弹头就是装甲，“我金属的美感都被暴力玷污了”。
这份订单里近乎异想天开的要求，会不会恰好戳中她那点被压抑的、属于金属艺术家而非武器工匠的痒处？
鬼使神差地，多弗朗明哥觉得，或许……让她看看这个？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
工坊里，莉莉正俯身在一台雕刻机旁，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参数，当脚步声在工坊门口响起时，莉莉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她关掉机器，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标准而礼貌的微笑：“多弗朗明哥先生。”
“呋呋呋……很忙？”
“正在处理活金属项目的基础材料测试，”莉莉回答得滴水不漏。这位大爷没事可不会轻易踏足她的工作间，每次来，多半都有新的任务或者敲打。
“哦？”多弗朗明哥应了一声，缓步走了进来，手指拂过旁边工作台上几件已经完成的武器半成品。“进度如何？”
“在按计划进行。”他又想催进度？
出乎莉莉的意料，多弗朗明哥并没有继续追问活金属或者订单的事情，只是从羽毛大衣内侧口袋里，抽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随手递了过来。“看看这个。”
莉莉接过纸张展开。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那些过分热情的赞美、对之前作品的如数家珍、以及那个古怪的会随环境变化的金属植物的订单详情。
起初，她以为这又是某个大佬的异想天开，或者是什么新型武器的伪装请求。但当她仔细读完细致要求，她的眼神开始发生了变化。
那种带着防御性质的礼貌微笑，不知不觉从脸上褪去了。紫眸微微睁大，瞳孔里映出纸张上的文字，亮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纯粹的好奇、被挑战激起的兴奋，以及跃跃欲试的创作冲动。
“模拟特定光照和湿度下的形态变化？”她低声喃喃，“不是用简单的机械关节，而是要金属本身产生类似生物反应的微妙形变……”
她完全忘记了站在面前的是多弗朗明哥，思绪飞快地运转起来：“或许可以用多层不同记忆效应的合金薄片叠加？每一层对温度或湿度的敏感阈值和形变方向都做精确设定……光照的部分可以用感光元件触发局部加热……”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一种多弗朗明哥从未在她面对自己时见过的神采。那里面没有疏离，没有谨慎，没有被迫服从的压抑，只有沉浸在自己感兴趣领域时的专注、热情和灵光闪动。
“开花瞬间的形态切换这个要求最高，需要预设一个临界点，材料本身还要模拟花瓣的质感……”她越说越小声，但语速很快，完全沉浸在兴奋中，甚至不自觉地咬了咬手指，那模样，像极了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
多弗朗明哥静静地站在一旁，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嘴角那抹笑意淡去了一些，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他看出来了。看得清清楚楚。
莉莉面对他时，是紧绷的、礼貌的、带着层层伪装的。她的才能和创造力，在家族的任务框架下，是被谨慎释放的，带着镣铐的舞蹈。
而此刻，面对这份来自外界看似无用甚至古怪的订单，她却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鲜活、生动、充满热情，甚至带着点天真的痴迷。
她的心，她的注意力，她的创造力，轻易地就被这件与战斗、与杀戮、与家族无关的事情吸引了。
这种吸引，让多弗朗明哥感到不悦，甚至……隐隐的威胁。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能制造精良武器的工匠，也不仅仅是一个被活金属课题吊着的研究者。
他想要的是她全部的注意力、热情和创造力，都只为他多弗朗明哥。她的才能，她的灵感，她的心，都应该牢牢锁在他划定的领域里，只能被他所驱使，被他所定义价值。任何可能将她的心思引向别处的东西，哪怕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艺术品委托，都是一种令人不快的分心，是对他绝对掌控的挑战。
第44章
莉莉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多弗朗明哥的存在，还对着订单自言自语了半天，连忙收敛了神色，重新挂上那副礼貌的微笑，但眼底还未完全褪去的兴奋光芒暴露了她的真实感受。
“咳……抱歉，多弗朗明哥先生。这份订单……要求很独特，技术上也很有挑战性。” 莉莉小心地斟酌着措辞，不敢直接表露太多兴趣。
多弗朗明哥看着她瞬间切换回安全模式的样子，那种被压抑的热情和此刻的谨慎形成鲜明对比，心底的不快并未平复。
“呋呋呋……看来你挺感兴趣？”
莉莉的心提了起来。她摸不准多弗朗明哥的意思。是试探？还是讽刺？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承认：“是的，从技术实现的角度，它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那就接了吧。”多弗朗明哥轻描淡写地说道。
莉莉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诶？接、接了？可以吗？”
她以为多弗朗明哥会拒绝，毕竟这订单看起来不务正业，还带着挖墙脚的暗示。
“嗯。”多弗朗明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依旧带着惊愕和未散兴奋的脸上，“既然你觉得有趣，又有挑战性，那就做。”
多弗朗明哥没再继续关于订单的话题，反而饶有兴致地指了指莉莉桌子上放着的一个东西：“那是什么？”
莉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她之前让Baby-5帮忙弄来的一个小型室内盆栽，种的是德雷斯罗萨特产的一种多肉植物，圆滚滚的叶片肥厚可爱，像一堆缩小的绿色屁股。
“哦，那个啊，”莉莉的语气稍微放松了点，“是墩墩肉，我看它长得挺可爱的，就放了一盆在工坊里，据说能吸收辐射净化空气？” 其实主要是她觉得工坊里全是冷冰冰的金属，需要点绿色生命调节心情，而且这玩意儿看起来很好养活，不容易死。
“墩墩肉？”多弗朗明哥重复了一遍这个显然是她自己瞎起的名字，走到盆栽边，弯腰端详了片刻。他那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小小的花盆，粉红羽毛大衣的衣摆几乎要扫到叶片，画面有点诡异的好笑。
“你给它浇水了？”他问。
“浇了啊，昨天浇的。”莉莉点头。
“浇了多少？”
“就……普通一壶？”莉莉比划了一下。
多弗朗明哥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其中一颗最饱满的“绿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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