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上的血流淌。
她翻开画册,血在纸上留下印。
那些散落的铅笔画,清晰得像昨天画的。她压平纸张卷起的边缘,细细地看。
第一张图是他们一起画的,两人的合影。
画上的男孩和女孩朴实地站在一块,手拉着手。
第二张图,是在第一个梦里,他画的她。
她藏在树间,背后有一对翅膀,从枝叶稀疏处探出头来。
第三张,是在第二个梦里的婚纱照。
撩开头纱,她的笑容很大,他手插着口袋,笑得腼腆。
他们也有过一些美好。杨育真心希望,那些美好,能主宰他们在一起的回忆。
她实在太想太想,跟他说说话了……
将口袋里的泡沫小雪人取出来,它跟她一样,狼狈得不成样子。
它的身体彻底融化了,脑袋歪在垫子上,原本圆润的脸被挤压得变形,它的笑容没了一半。
用手指擦了擦它的脸,她的血不小心沾上去,越擦越脏。
她跟它说话,不停地说话,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你安全了吗?薛仁。现在的你三十三岁,很年轻呢。不知道你要花多久时间能融入社会,交朋友对你来说肯定是个难题吧。”
“你会愿意把我的春芽实验室经营下去吗?还是完全不想接触造梦机相关的行业了?”
她知道,话一旦停下来,自己就要没有了,被吞掉了。
所以她不敢停。
说着说着,脆弱浮上来,声音哽住。
“出去后,你会想起我吗?”
“薛仁,之前你送给我一枚戒指,你记得吗?后来,我好几次想看看它,找不到了。”
“现在你要走了,不会再给我做戒指。我的戒指没有了。”
“薛仁,我害怕。”
“薛仁,我害怕,我要死了。”
“我想吃糖,奶糖、八宝糖、软糖,你有没有?没有糖吃,就没有盼头。”
大量的雪,如浇灌而下的水泥,压在被子的顶上。
杨育没有力气撑住,空气被夺走,呼吸开始困难,视线一片模糊。在极度的痛苦和蒸腾的空白之中,她说出最后的话。
“我救你一趟,我们扯平啦。”
“薛仁,我还清了……以后,我能睡个好觉。”
她也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被说出来。
就在这时。
棉被外,有人轻轻地戳了戳她。
沉重的眼皮与盖住身体的被子,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齐打开。
她的对面,站着三十三岁的薛仁。
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凝住的蜜,光泽温润。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肤色冷白,黑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身穿白衣黑裤,肩背挺直,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英俊倜傥。
看着她,他说。
“杨育,你欠我的,永远别想还清。”
他朝她伸出手,凶凶的。
“休想在这里等死。跟我走,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杨育想,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但那不重要了。
她牵住他的手。
紧紧地,十指交扣。
从他那边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的身体恢复知觉。
忽然就不害怕了。
她跟随他跑起来,他对这里的地形最熟了。
掀开检修通道的盖板,钻进供水管道旁的缝隙,从电缆桥架之间横穿。踩过摇晃的支架,避开断裂的线路,再攀入通风井,向上爬行。
与当初逃出零昼实验室的路线,一模一样。
他们跑得好快,踹开最后一层金属盖板,到达地面。
雾溪村在着火,火烧得好大,但大家早跑出去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受伤。
天地空旷。
火烧在他们身上,不烫,只是温暖。
火焰的跳动、起伏,是无害的,像盛放的金色麦浪。天空很低,云朵柔软,世界辽阔。
她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他们转过弯,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溪水很浅,可以看清底部的石子,小鱼在水里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一切被柔软的光线包裹,画面是雾色的,接近奶油的质地。
两人停在柳树下。
看着眼前的美景,舍不得移开眼。
“想停在这里吗?”他问。
“好啊。”她应。
追来的冰雪,缓缓地簌簌地落下,落到他们身上。
“薛仁,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说一遍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杨育。喜欢你自私自利,仗着漂亮利用人,喜欢你那些小算盘。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小灰鼠,小豆,小飞人,杨家千金。”
“我其实不明白你说的世界之外是什么,也分不清不同的糖果有什么区别。我想去的,是你在的地方;我想吃的,是你爱吃的东西。”
“你为我打开了窗户,我的灵魂就能化作小鸟飞出去,飞向你所在的方向。”
“杨育,我想,这就是你说的自由吧。”
她在笑。
她跟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远方。
身边的薛仁,变小了,回归到泡沫小雪人的模样。杨育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在变化。如今,她也是泡沫板做的了,轻盈,松软。她和他差不多大,是一个泡沫的小土豆。
白雪一层层堆到她身上,像一件正在成型的婚纱。
她问他:“你看我,像不像一个新娘?”
他说:“你是我的新娘,早就是了。我梦到过这一段。”
“梦的结局是什么?”
“我们结婚了,永远在一起。”
“我们永远在一起啦。”
他们满足地晒着太阳。
阳光真好。
他们在光里懒懒地融化。
一边融化,一边发光。
小溪边,柳枝低垂,烟一样。新发的嫩芽,被风吹得摇晃。
柳树总在春季发芽。
它是报春的信使。
原来,这是冬末的最后一场雪。
雪褪尽。
世界透明,纯净。宛如新生的无暇。
春天来了。
第90章 番外 【世界的花束】
【番外】之【世界的花束】
高空磁悬浮轨道上, 无人驾驶的轿车往不同方向平稳行驶。城市的景观被拉伸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从车窗两侧掠过。
初中的少女安静地坐在爸爸妈妈对面的座位,捧着书看。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雪落在阴晦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 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厚厚地堆积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 堆积在小门护栏的铁镖头上,堆积在荒芜的荆棘丛上。他的灵魂缓缓陷入沉眠。他听着雪花在天地间悠悠飘落, 悠悠地, 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 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这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中最后一篇小说《死者》的结尾。
她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望向窗外那片没有雪的天空。
读这本书,是因为明天的班会。
老师让大家分享故事,主题是雪。
同学们都有一大堆关于雪的故事能讲, 滑雪场的趣闻, 学溜冰的经历,冬天被雪困在家里的无聊假期……那些,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无法想象具体的细节是什么样的。
这个城市是会下雪的, 但现在已经入春,路面干燥, 空气里有潮湿的暖意。
少女这个月刚来。
老家是一个没有雪的小城市, 她没有走出过那里,没有见过雪,她是一个非常土的小土包子。因为爸爸妈妈来城市打工,她才跟着一起来的。
转学到新学校, 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对明天的班会分外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要讲什么故事。
爸爸妈妈得知了她的心事,在这个下午,说要带她来一个特别的地方。
——春芽造梦机体验馆。
小轿车停下,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这里的名声很响亮,人来人往。
玻璃幕墙后,有一个个被分隔开的空间,光线明亮而柔和,让每个客户都能舒适地进行梦境体验。
进入体验馆后,少女把自己的脸缩进羽绒服的领子里,用笨拙的方式,试图把自己的局促隐藏。露在外面的眼睛好奇地张望,她从来没体验过这么高科技的东西。
造梦机真有大家说得那么神奇吗?她深表怀疑。
妈妈了解她,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掏出一颗奶糖,递给她。
“吃吗?”
“嗯。”
少女乖乖地接过来,剥开糖纸。甜味让心情得到了缓冲。
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体验区。
确认过他们想要构建的梦境后,三个人被分配到了同一个共享场景。
少女躺进设备时还有点紧张,但不安很快就被新奇感覆盖。她的意识被温柔地牵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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