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自杀,背后有凶手。


    是丰宇集团的消耗,造成了她最后无法再产生感受的状态,把她推上了天台。


    杀母之仇,必须要报。郭迎春曾经愿意为之奋斗的和妈妈共同抵达的美好未来被彻底毁灭。


    萦绕在她心头的,只剩一件事。


    ——扳倒丰宇集团。


    宛如蚍蜉撼树,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目标。


    ……


    改了专业,换了学校,郭迎春把自己从原本最向往医学的轨道抽离,进入与造梦机相关的领域。


    从最基础的知识学起,她缓慢向上攀爬。


    那是一段艰难的岁月。


    在新的学校,她遇到了杨育。


    两人一拍即合,成为好友。她们信任彼此,给对方交付了心里埋藏最深的秘密,杨育谈起薛仁,郭迎春谈起母亲。


    之后,她们一起成立了春芽科技。


    “你是春天,我是土豆。”当时的杨育对郭迎春说,“土豆会在春天发芽,我们一起从地下长出来,去毒死那些想害我们的人。”


    春芽,这其中美好的寓意得到了郭迎春的认可。两个残血的被害过的带着裂痕的女孩,在不被看见的暗处决定联手。


    不知道往下走,能走多远,也许她们的合力,能做成一些什么事呢。


    她们在地下生长,默默蓄力。


    一边学习,一边试验,两人用极其有限的资源搭建最初的春芽造梦机模型,在无数的失败中修正方向。


    时间过得好快,她们总觉得时间是不够用的。


    时间过得好慢,对丰宇的复仇像是遥遥无期。


    等到春芽科技真正拥有一点名声,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而在这段时间里,造梦机的世界,已经在地面上迅速膨胀。


    她们见证着丰宇集团的迅速壮大,日益繁荣。


    她们窥探到繁荣之下藏着的腐烂根系。


    媒体吹捧,造梦机的真实程度,接近“第二人生”。


    无人提及,虽然当今时代,梦可以被定制,但价格保持高昂,造梦机的精彩只属于少数人。


    于是,它带来的,是人生体验升级,也是阶层差距的扩大。


    富人可以在梦里反复试错,提前经历不同人生,再回到现实做选择。普通人,只有一次真实人生,一旦走错,就没有回头路。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稳定地越拉越远。


    当造梦机大获成功的同时,新的生意一并出现。


    有人替富人过人生,替他们承受失败、体验痛苦,再把情绪反馈的结果带回去,成为决策的参考选项。这些代入者大多来自底层,在高强度梦境中反复切换身份,在不同的人生片段之间来回穿梭,等到被唤醒时,往往分不清哪一段记忆属于自己。精神疾病,是他们常见的后遗症。


    人生的体验,被拆分,被外包,被交易。


    那些乱象丛生的病态被富人用钱掩饰,被宏大的成功叙事覆盖,无人监管,无人重视。


    造梦机火爆多年。口碑始终统一,评价始终正面。


    春芽科技成立的第五年,通过一名加入的技术员,她们得知了一个重磅的消息——造梦机内部,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名为“灰域”。


    少部分用户进入造梦机后,无法被正常唤醒。丰宇集团官方的统一解释为个体医疗原因,飞快地将事件压住了。


    如果问题不出自外部,而是来自造梦机的系统本身,那丰宇集团就不能用之前的处理方式行事。要是知道使用造梦机可能存在风险,那群付出高额体验费的使用者,很可能迅速离开。


    这个缺陷自然引起了冯丰宇的重视。


    他没有暂停业务,没有对外公布。他下令封锁信息,自己寻找解决方案。


    在筛选对标产品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一家没有存在感的小公司。


    它的规模很小,毫无名气,同样做造梦领域。


    在专业团队收集到的核心数据比对中,该公司的系统在“深层稳定性”上,远远超过丰宇。


    冯丰宇对这家小公司产生了兴趣。


    他决定亲自体验别家的机器,以匿名的方式。


    *


    这次体验,没有通过内部风险评估。


    这些年,冯丰宇被放在高位太久了,丰宇集团的决策只取决于他的判断。他习惯直接下结论,绕过那些无谓的让他束手束脚的讨论。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参数验证,越低调越好。


    体验最初很顺利,出奇的顺利。


    神经接口稳定,意识同步流畅,所有监测数据都维持在正常范围内,确实比丰宇集团的造梦机数据更稳定。


    数据监管人员观察着波动,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


    冯丰宇停留梦境的时间超出预设。


    最初,研究员认为这是体验的正常延长,没有中断流程。但当他们尝试唤醒时,造梦系统没有给出有效反馈。


    多次尝试,用尽所有办法尝试,仍然无果。


    冯丰宇的意识永远都没有返回。


    ……


    那次体验,要了这位“伟人”的命。


    死因被判定为脑死亡。


    在尸检中,法医发现他的神经系统处于抑制状态,像是被某种外源性、难以代谢的镇静物质干预过。遗憾的是,这种物质无法被常规检测手段鉴别来源。


    记录被迅速封存。


    丰宇集团对外公布冯丰宇的死因是突发疾病。


    没有人被追责。


    有些零散的不成气候的,来自民间的流言,是这么说的……冯丰宇是被对家陷害了,他的意识被催眠剂困死在机器里,人家一开始就给他设了局。而要了冯丰宇命的那台杀人设备,来自春芽科技。


    *


    春芽,是一股完全不同的新生力量。


    它没有走丰宇的路径。


    丰宇依赖数据垄断与控制,春芽固执地选择开放。


    他们不集中采集情绪,让用户自愿记录、自主上传,让数据具备来源与去向。春芽的数据是透明的可追溯的,所有参与者都可以看到它们如何被使用,进行监督。


    春芽不卖梦,它让人们参与进来,共同构建梦。


    冯丰宇死后,原本稳固的权力结构开始松动。


    丰宇内部的问题浮出水面,那些被压下去的事故、被掩盖的数据、被消耗的人,逐步进入大众视野。


    春天到了。


    郭迎春和杨育等待的春天到了。


    在酷寒的日子,她们像埋在地下的块茎,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积累力量。


    到了合适的时候,土豆破土而出,露出青青的芽。


    她们开始高调地,张牙舞爪地,向外扩张。


    第85章 番外 【春芽科技】应死之人


    【番外】之【春芽科技·应死之人】


    杨育说, 这辈子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八岁,她把爸爸的蛇酒倒了, 她爸大发雷霆,把她往死里打;为了不死, 杨育逃出家。逃到冯家的她,遇到薛仁。那是一段没有活路的时期, 她可能因高烧烧死, 被他捅死, 和他一起饿死,也可能因为得知零昼实验室的秘密, 被冯丰宇处理掉。


    可她没有死。


    杨育活了下来, 靠着她和薛仁之间病态却牢固的共生关系。


    再往后,是十七岁那场禁闭。不愿意服从家里嫁给齐星星,他们把杨育的手脚捆住, 不让她出门, 不让她上学。她被困在昏暗的家里,被消磨掉反抗的力气, 一度以为,自己的出路只剩下死。


    可她没有死。


    十八岁, 薛仁带着她逃。那一次,杨育做了叛徒。慌乱中, 她对他举起枪, 他对她用了镇定雾化器,她没他快,落了下风。她的懦弱和自私,足够成为他杀死她的理由, 她做好了他会这么做的准备。


    但他没有杀她。


    所以,在进入造梦机之前,杨育对郭迎春说:


    “我运气很好,总能大难不死,逢凶化吉,你不用为我担心。”


    ——救出薛仁,扳倒冯丰宇。


    这些年,支撑着杨育活下去的,是想要完成这两件事的信念。


    薛仁是造梦机内部的核心管理,他的意识被以最高规格封存,被持续利用。他的躯体受到折磨,但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以她们掌握的资源,就算他伤得再重,也不是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


    她坚信,他还存活于世上,他还有机会从痛苦中解脱。


    这份坚信,让杨育所向披靡,让春芽走向壮大。


    杨育与冯时易周旋,和他维持了数年的情侣关系。她有她的虚与委蛇,他有他的权衡利弊。


    冯时易是未成熟版的冯丰宇,在他父亲死后,他沿用了那一套“等价交换”的逻辑,他从不亏本,不做无用的投入。既然他给了杨育“未婚妻”的头衔,就需要她为冯氏提供对等的价值。


    他明知薛仁有多恨她,仍然要她进入造梦机。


    为了解决冯氏的危机,他把养肥的羊送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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