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成绩逐步上升,那些针对她的暴力,从热暴力变成冷暴力。


    虽然她依然没有交到朋友,但至少,日子不再那么难熬。


    杨育代表学校参加了很多比赛。每一次,她都做足准备,每一次,她都捧回了奖状。


    她最擅长的是作文比赛。


    揣摩出题者想要的答案,捏造一个足够动人的故事,再得出一个正确又扣题的结论。这些,全是她的强项。


    市作文大赛中,杨育在激烈的竞争里脱颖而出,获得了一等奖。


    她的获奖作文,题目是《我的朋友》。


    众所周知,杨育没有朋友。


    比赛当天,她的脑袋空空,不得不放弃模版,从情感层面挖掘自身。


    那是她写过的所有作文里,真实情感含量最高的一篇。她写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小雪”。


    文章写得很好,却和所有人都没有共鸣。


    语文老师让她在班里念那篇作文,她被同学们嘲笑了。从此,杨育再也没有在写作中夹带过任何自我。


    雾溪高中,是残酷成人世界的缩影。


    高一的下学期,杨育的成绩稳固了在全校前十。那些在暗处推搡她的手,出于“对有能力的人”的忌惮,慢慢收回。


    造梦机里的小任,是薛仁的分身。


    现实世界里,没有那样的同道人。


    杨育一个人上课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完成小组作业。


    她不需要朋友。


    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别人如何对待她。


    用所有的能量,杨育冷静地计算着,进入自己理想的大学,理想的专业,她还要再提高多少分数。


    她以目标去丈量每一日要达成的进步,卯足了劲地读书。


    高一结束前的暑假,杨育破天荒地收到了邀请,来自她的同班同学。


    有个姓徐的没和她说过几句话的富家少女,邀请她去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第62章 局外 【灰域】算不算背叛?


    高一六班的班花, 叫徐苏苏。


    她的生日宴邀请了全班同学。邀请函在班里统一分发时,杨育也拿到了一份。卡片纸质偏硬,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宴会开始的时间和地点, 末尾附着一行醒目的着装规范:男士需穿西服、系领带,女士需着礼裙。


    杨育合上卡片,听见周围的同学在热烈地讨论。有人在比对要送徐苏苏什么礼物, 谁家限量款的香水到货了, 有人说到时候要请父母帮忙订个造型师。


    对他们而言, 那会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周末,是从繁重的学习任务中暂时解脱出来,进入熟悉的圈子。


    杨育不明白, 这样的社交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被刻意排除在邀请名单之外。单独去找徐苏苏说自己不去, 显得太过郑重。不如什么都不说, 直接不出现就好, 她想,徐苏苏不会在意她没来。


    偏偏这天的放学时, 徐苏苏主动找她说话了。


    “杨育,你的作文《我的朋友》, 写得真好。我跟你一起参赛, 我只拿了第三名, ”少女挽了挽头发,朝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周末和大家一起,来我的生日宴吧。”


    杨育下意识应了声“好”, 也回以微笑。


    不远处,徐苏苏的朋友喊她。她朝杨育挥挥手,转身走回人群。


    对徐苏苏来说, 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示好。


    对杨育而言,这是无比稀有的善意。更何况,徐苏苏肯定了她的文章,她完全受宠若惊。


    那张生日邀请函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她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看了好几次。


    要去赴宴不容易。宴会的时间,和她每周固定去见薛仁的时间是冲突的;她的衣柜里根本没有礼裙这种东西;以及,生日宴不能空手而去,送什么、送到什么价位,都需要反复思量。


    接下来的一整周,杨育在纠结中度过。


    其实,她始终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去。


    放学路上,她经过杂货店,用这周省下的生活费,买了一包惦记很久却舍不得买的八宝糖。夜里,她试探着问了妈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妈妈年轻时穿过的碎花裙。裙子被压得起了褶,花色也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周五晚上,她又买了一张包装纸,把糖果仔细包好,在里面放进一张手写的贺卡。


    那条碎花裙、那份礼物,还有过分用心的手工包装,看上去都很寒酸。


    杨育依旧没能下定决心。她可以预见,穿成这样、带着这样的礼物出现在宴会上,极有可能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薛仁那边,更是绕不开的难题。到了固定时间,冯丰宇会派车来接她,杨育从未缺席,也从未被给予过可以请假的选项。


    但,在上车前,她还是尝试了一次。


    杨育问来接她的专员,这一周她能不能不去。


    专员无法做主,只能给冯丰宇打电话。


    冯丰宇很忙,被这种小事打扰,显然让他不悦。


    很清楚这笔钱对杨育意味着什么,他干脆利落地对她说:“这周不来,下周的生活费就没有了。小女孩,你该珍惜这份干起来很轻松的工作。”


    杨育无法反驳。


    他把她和薛仁的见面称作“工作”,它的确是。为什么如今他们的关系会掺杂如此明显的商业性质,甚至商业的成分更多,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这钱她确实需要。


    拿到手,生活会容易些,这是现实。


    挂断电话后,她顺从地坐上车,一如既往地前往冯宅,去见薛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以工作的心态,陪他度过娱乐的时光。


    到了薛仁该回地下实验室的时间,她与他依依惜别,随后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


    这时她才发现,碎花裙、邀请函,还有那份包好的礼物,全都被她带了出来。


    明明有无数忐忑,无数个不去的理由,但心里仍有一小块地方,不想放弃那一丝丝的,能交上好朋友的可能性。


    最终,杨育换了碎花裙。


    即使迟到,她也踏上了去徐苏苏家的路。


    雾溪村的新街亮起灯光,她脚步飞快,赶得气喘吁吁。在匆忙的间隙,她心事重重——这算不算对薛仁的一种背叛?


    她用和薛仁之间的情谊换取金钱,是背叛吗?


    她渴望拥有一段不夹杂利益的友谊,让自己能喘口气,是背叛吗?


    她瞒着他所有的情绪,见完他就迅速离开,是背叛吗?


    晚风吹过她裸露的小腿,嗖嗖地凉。


    杨育不好受,她觉得自己在变坏,变得越来越坏。


    她的心中没有答案。


    ……


    徐苏苏家位于冯氏科技园附近,是雾溪村的核心区域,标准的富人区。


    那是一栋带泳池和花园的独栋别墅。站在门口时,她不需要确认地址,为了今天的生日宴,门前被特别布置过。徐苏苏的生日写真立在显眼的位置,气球和鲜花沿着围栏排开,屋内传来欢快的音乐声。


    宴会早就开始了。


    门口有管家负责接待,杨育递上邀请函,对方抬了抬眼镜,目光在她的碎花裙和背着的书包上停留片刻。


    犹豫过后,他侧身让她进去。


    主厅的灯光被调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甜点的香气。自助桌上摆着精致的餐食,仆人不时端着托盘在宾客间穿行。


    这里没有固定的座位。熟识的人自然聚在一起,有的小桌在玩桌游,有的小桌低声聊着八卦。音乐从中央的舞池传来,那边的人们成双成对地跳着舞。


    杨育走进来,没有人注意到。


    她找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放眼望去,周围的人面容姣好,衣着得体,西装与礼裙在宴会厅中显得那么合适。她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裙子,习惯性地寻找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在最昏暗的一侧,灯不会照到的地方,她坐了下来。


    到了宴会现场,杨育依旧像在教室,无法加入别人的热闹。


    只是在学校,她能低头看书,有事可做。在玩乐的场合,空闲让她无所适从,她能做的只有观察。


    生日宴的规模远超杨育的预期。


    徐苏苏邀请的宾客不止班里的同学,还有她的亲戚、朋友、旧校的同学,形形色色的人把这栋别墅填满,说笑声此起彼伏。


    杨育坐定不久,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训斥声。


    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士正弯下腰,对着她的女儿说话。起初语气还算克制,没过几句便明显失了耐心。


    那女孩低着头站着,一声不吭,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肩膀紧绷着。


    啪的一声,清脆又突兀,女士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女孩捂住脸,没有哭,原地僵住。


    这一幕让杨育产生怪异的熟悉感。她望进女孩的眼睛,里头空空的,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仿佛早已习惯。


    下一秒,女士揪住她的耳朵,把她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宴会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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