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的时候, 薛仁仿佛全然不知杨育消失了半小时。


    见到她,他自然地抬眼, 牵起她的手, 有说有笑地和她往他们的宿舍走。


    作为造梦机的核心之脑, 薛仁的待遇却十分平凡。


    他的宿舍是单人的,她来了之后,又加了一张床。除此之外,这儿和其他实验人员的屋子没有任何区别, 家具和摆设是统一的,连灯光的亮度也被控制在同一标准。


    杨育走了六年,宿舍的模样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房间里没有供人娱乐的东西, 她进屋,总要忍不住摸一摸墙上的刻痕。


    那是她最后留下的身高线。


    痕迹被人为加深,深得像凿进墙里的一道伤疤。旁边,有无数条向上攀爬的细线,是她不在的日子里,薛仁画上的。他常常好奇,要是杨育站在自己身边,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一次又一次,站到墙前,量自己的身高。


    这个画面,杨育是能想象的。


    她想象不到的是,这个房间经历过多少次粉刷,又有多少点点滴滴的痛苦,被一层层涂料掩盖,抹平,恢复如常。


    说来,全都是很小很小的事。


    有一次,薛仁试图从实验室逃走,作为惩罚,冯丰宇没有给他打麻药,直接割开了他的皮肤。


    有一年,因为想见杨育,他消极对待实验,他们把她做的泡沫小雪人收走,直到实验结果达标才还给他。


    研究员遗落了几支彩笔,薛仁收起来,在宿舍的墙角画杨育。第二天,墙被重新刷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再画,再被刷掉。


    像一场无声的比赛,坚持了三个月。


    最后,彩笔没水了,墙还是白的。


    这些微小的疼,比每一次接入造梦机时承受的负荷更伤。


    杨育不知道,如今还能被保留下来的关于她的东西,薛仁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不知道,因为薛仁从来没有说。


    只要和她在一起,那些痛苦的事,他全都想不起来了。


    “小豆,来吃糖。”薛仁喊她。


    在无事可做的空间里,这是他们每天固定的活动。


    像终于等到放学的孩子,他欢喜地拉开床头柜,献宝般让她看里面装得满满的奶糖。


    也和这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杨育走过去,随手拿起一颗。


    糖太多了,她稍微一动,就有几颗滚落出来。


    抽屉最上面那一层的糖是新的,底下的糖已经过期,包装发黄。


    不知不觉,他攒下这么多糖。认定有一天她会回来,所以他一颗也没舍得吃。


    在薛仁期待的目光里,杨育坐在床边,拆开奶糖,放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她心里又酸又沉,尝到了糖里不该有的苦涩。


    “好吃吗?”他问。


    “好吃。”


    她用力点头,却没有再去拿第二颗。


    梦里的世界越是丰富多彩,就越衬得现实世界黯淡无光。


    在梦境,他们关系和谐,有说不完的话。


    回到现实,俩人同处一室,时常相顾无言。


    薛仁没有提过分离时的隐痛,杨育同样对自己的生活只字不提。


    有什么好说的呢?家里做不完的家务,父亲的酗酒,奶奶反复的病情;学校里的排挤,忽视。说出口,只像在抱怨。是她自己选择出去的,一切都是自找的。


    沉默中,薛仁先找了个话题。


    他说起最近实验室的动向,冯丰宇正在研究摇光的上载,想把人的意识永久留在造梦机里。他认为,这在技术上完全可行。


    听到这话,杨育下意识地蹙眉。


    现实世界里,没有人见过神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神会有什么偏好。可如果造梦机的世界成为永久的现实,在世界之外,管理着他们的神,便是冯丰宇。


    那显然是一场灾难。


    薛仁似乎意识不到上载摇光的隐患,十分乐观:“现实没那么重要。不久后,肉身不再是束缚,我们可以放弃现实,完全定居在我给你造的世界。”


    他笑得很甜,比糖果还甜。


    “我们在梦里,多开心啊。”


    那些为杨育造过的梦,让如今的薛仁无比确定,他想要的未来,就是和她在一起。


    “我不能放弃现实。”


    杨育的话,让他的笑容僵住。


    她接着说下去,把表面的和谐彻底戳破。


    “大概明天,最晚后天,我会离开实验室。”


    薛仁变得义愤填膺。


    “刚才冯丰宇跟你说了什么?我早知道,你不能单独见他。他是不是又打了什么主意?”


    他语速很快:“不管他说什么,小豆你都别怕。我可以帮你留下来,我可以跟他对抗。”


    “小雪,”杨育打断他,“是我自己想走。”


    薛仁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你去找他之前还好好的,一定是他离间了我们。”


    他不会怪杨育。


    他的仇恨,全都落在冯丰宇身上。


    冯丰宇是精明的商人,是丧尽天良的科学家,这不假。


    可杨育自知,她不无辜。


    在办公室里的谈话,冯丰宇单刀直入,开出条件——杨育的学杂费由他承担,之后,他会按次付费,让她来见薛仁。


    他给出的数字,和她在西餐厅打零工时一样。


    以冯丰宇的财力,这称得上极其吝啬。可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要杨育衣食无忧,他要确保,她始终处在掌控中。


    “多好的条件,你不用再打工了,周末还能收钱见薛仁。”


    他十拿九稳她会答应。


    “一个月了,小女孩,你该适可而止,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杨育没有立刻回答,只说需要考虑。


    其实,心里的天平已然倾斜了。


    走之前,她要给薛仁一个交代。难的是,她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去向他解释自己的感受。


    在梦中,他们体验的故事是相同的。


    醒来之后,他们得到的感受是错位的。


    每一次从造梦机中脱离,杨育同样会留恋那个世界,感到怅然若失。


    那里的杨育,过去被清零,她的人生轨道,与现实的相差甚远。


    如果从未读过书,从未在现实中做到梦里的一切,杨育或许早就死心了,可偏偏不是。


    她也曾像梦里的小土豆一样,在中考中发挥出色,站上讲台演讲。


    是薛仁,通过造梦机,让杨育看见了自己拥有的可能性。


    ——她可以通过读书,考上好大学。她可以怀揣梦想,成为科学家,去改变世界。


    杨育被梦里所展示的未来吸引住了,那正是她的目标,她想要追逐的东西。


    造梦机里,薛仁是主宰;造梦机外,冯丰宇制定规则。作为参与者,她看见了科技的绚烂。


    在梦醒之后,杨育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想要的未来,不存在于机器之中。


    她不满足于一个由别人喂给她的梦。她想在现实里,成为有朝一日能制定规则的人。


    她明白,走向那条路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她有付出努力,最终也一无所获的觉悟。


    她要的是亲手创造出的成功。


    薛仁和杨育面对面坐着。


    两张小床之间的距离,不过半个手臂。


    却仿佛,隔着一片汪洋大海。


    薛仁看着对面的那张脸。杨育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眼里亮亮的,很亲人。可当她收起情绪,又瞬间变得冷淡疏离,让人无从靠近。


    他看不透她的眼睛,猜不到她的想法。


    他很无力,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给她的,能把她留住。


    “为什么?”薛仁问她。


    这一幕,多像他们的小时候。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孩子,不再赌气,把想的全说出来了。


    “我们好不容易重聚,为什么你又要走?”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


    他的态度直白,利得像刀,情绪被摊在台面上,赤裸汹涌。


    “为什么你不像我一样,不想我们分开?”


    战术性地,杨育观察着他的反应,选择后撤。


    “我们每个周末还是可以见面的。这是冯丰宇的条件,所以我会同意。”


    “你记得六年前吗?他说过完全一样的话,没有践行。你凭什么还相信他?”


    “那我们一起去找他,把这一点落实。”


    “杨育,我们现在说的是,你又想走这件事。为什么?”


    话赶话,两人的语气都很急,火气被拱上来。


    他叫她杨育,而不是小豆。


    “我不准你走。”


    “离开我?杨育,你休想。”


    他不再与她对视,周身释放出一股阴沉的冷气。


    六年过去,杨育也不再是孩子。


    应对僵局,她有了新的方式。


    “薛仁,你挺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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