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杨育选择留下。
冯家会为她提供食宿,提供安全的环境。冯丰宇向她索取的等价条件,是让她成为造梦机的初代体验者。
她和雪人的角色不同。
杨育将通过摇光的意识映射系统接入造梦机,不会承受痛苦。
在梦境中,她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会认为自己一直生活在那里。
雪人要做的练习,是通过完善环境,让梦的世界拥有真实的质感,维持她梦境世界的稳定。
……
第一次共同实验,他们并排躺进实验舱。
杨育侧过头,看向雪人那一侧。
她身上的装置只有几枚薄薄的感应贴片,贴在太阳穴和后颈。他身上却缠绕着数不清的电线,渔网似的,从他头顶延伸到胸口。
“是不是不舒服?”她问。
雪人说:“不会。”
骗人。
她伸出手,跨越两个舱体,紧握他的手。
雪人回握住她。
这一次牵手,在之后的一年里,成了他们之间固定的仪式。
每次实验开始前,他们都会像第一次那样十指交扣,一起进入梦境。
雪人学着根据杨育的反馈,调整世界的形态。他会认真记住她喜欢的东西,在梦里帮她还原。
两个孩子像是垒积木,一块接一块,接力搭建梦境世界。
他们尝试在现实之外,寻找一种能够容纳他们存在的方式。
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停下,也不知道那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们别无退路地,在世界之外,创建着自己的世界。
*
实验记录推进至第41次。
监测人员正在忙碌着,将本次数据记录归档:
【这里永远是黑夜,杨育从未见过白天。
她被困在一间仓库里,旁边堆满旧纸箱、泡沫板和废弃金属架,像一座无人整理的垃圾回收站。
这里没有窗,没有门,四面都是墙壁。
孤独的杨育在废品堆里翻找,找到了一块泡沫箱的边角料。用有限的材料,她动手做出一个小雪人,指甲盖在它的脸上抠出一个傻里傻气的怪笑。
她把它捧起来,和它说话。
“我好无聊。”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你能不能陪我玩?”
话音落下,她掌心的小雪人发生了变化。
泡沫碎开,滑落的碎屑像空心的雪,落下后,被她的体温化开,消失无踪。
一个小男孩从融化的雪里站了起来。
他只有手掌那么大。
脸像白雪,睫毛覆着霜,他有一双湿润的温顺的眼睛,像林子里的小鹿。
他眨眨眼。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他如八音盒上的小人,自发地转动起来,嘴里唱着歌。
叮叮当。叮叮当。
歌声轻快,像晃动的铃铛,填满陈旧的仓库。
他的歌声,让杨育第一次觉得日子不再单调。
“杨小雪。”她给小雪人取了名字。
她觉得,他是她的神迹。
他们每日一起唱歌,时间一天天过去。
小雪人慢慢长大。
从手掌大小,长成能与她并肩站立的高度。
有一天,杨小雪认真地告诉她:他有一个特异功能。
他说:“我梦见的东西,会变成真的。”
昨晚,他梦见了一只白色的小鸟。
杨育才不信。
可下一刻,那只鸟真的凭空出现在仓库里。
鸟儿娇小,羽毛洁白。它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惊慌地拍打翅膀,在仓库里乱飞。
它总能在他们扑过去抓它时灵巧躲开。
杨育喊它:“小鸟,小鸟,你别走啦。”
小鸟执着地寻找出口,即使他们停下追逐,它依然没有放弃。
但这里是不出去的。
发现被困住后,它开始一次次撞向墙壁。
墙面被撞出血痕,小鸟跌落到他们脚边,翅膀还在抽搐。
杨育蹲下来,望着它。
她想摸它,却不敢。
小雪人也一起蹲下来。
几秒后,小鸟不动了,睁着漂亮的眼睛死去。
她用手抱起它,它还有温度,像一颗不甘停跳的心。
那天夜里,小雪人问她:“你希望我梦见什么?”
杨育说:“我想吃蛋糕。”
第二天早上,蛋糕真的出现了。
它摆在纸箱上,奶油雪白,顶部点缀着鲜红草莓。
杨育拆开包装,拿出刀叉和餐盘,高兴地举起刀子切下去。
刀落下,霎时,浓稠的红色液体从蛋糕内部溢出。
像草莓酱,又像血。
再看那蛋糕,竟然像极了昨天死去的小鸟。
她呆住了。
“没事的,不用怕。”小雪人握住她的手,把她指尖沾到的果酱舔干净。
他动作专注,清理掉所有的不洁与不安。
杨育猛地抽回手。
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她在做梦。
仓库的墙壁开裂。
天花板如瀑布,无法阻拦地向下崩落。】
*
实验室内,警示灯骤然亮起。
杨育睁开眼,实验舱打开。
她的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头全是冷汗。
研究员纷纷围上来。
记录员要求她复述梦境细节,杨育吸着氧,说得断断续续。
梦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她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被制造出来的画面。从梦中醒来,也变得越来越辛苦。
她的描述令研究员们兴奋。
梦境时间延长和情绪的沉浸加深,这些全部是优秀的指标。
只有杨育觉得窒息。
记录结束后,研究员们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雪人身上。
这一年里,他成长飞速,成为造梦机系统中最关键的存在。
他不仅能维持梦境框架,还能根据实验需求调整世界逻辑。他的能力,让造梦机从单纯的梦境投射装置,蜕变为潜力惊人的“世界构建系统”。
他向零昼实验室证明了自己的无可替代。
在冯丰宇的安排下,雪人被秘密收养进冯家,成为他的儿子。
他获得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薛仁。
他的实验舱打开,每次实验结束,薛仁都要比杨育晚醒许久。
导线拔除后,他会短暂失去平衡,头痛到需要闭上眼睛休息。她站在旁边,什么忙也帮不上。
眼看着造梦机走向成功,杨育分不清这一切是好还是坏。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
对她个人而言,这一年的时间是停滞的。杨育没有任何能进步的,她始终是体验者。还是一个充满瑕疵的体验者。
大多数时候,实验为她定制的是“美梦”,可她的潜意识,总会不自觉地把梦境推向崩坏。
她一次次地被动惊醒,像一只迷途的羔羊。
研究员们围着薛仁继续做数据分析与实验复盘。
杨育听着,心头的茫然愈发浓重。
她拔掉自己身上的连接器,独自走出实验室。
一名研究员迎面走来。
“杨育,冯先生找你,你过去一趟。”
第53章 读书 【灰域】小村姑想读书。
穿过实验区的主通道, 一路向上。坡道的尽头,有一片独立的空间。
落地窗正对着造梦机的核心区。站在此处,可以俯瞰整座实验室。这里是冯丰宇的办公室。
门敞开着。
杨育走进去, 感应系统启动,门在她的身后合拢。
冯丰宇背对着她在工作。
他的面前是半透明的数据矩阵,他戴着一副神经投影头环, 手中握着操控装置, 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
他浏览着研究员最新上传的实验记录。
经过这一年, 杨育已经很清楚他的脾性,知道冯丰宇对实验成功的标准有多严苛。她心中忐忑,大气都不敢喘。
空中的光亮收束, 头环自动解除锁定。
冯丰宇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是浪费。”他说。
“你在虚耗他的天赋, 也在拖慢整个团队的进度。”
数据窗口在她的眼前展开。
“梦是潜意识的映射, 让我看看你最近贡献了什么……白鸟?蛋糕?”
他手腕一扬,价值昂贵的控制器砸向地面。
装置摔得四分五裂, 精密的零件弹跳着滚远。
杨育被吓得一抖。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一年的表现不好。
薛仁是最有潜力的造梦者。作为他指定的唯一搭档,杨育的梦境太小太窄。
她是来自雾溪村的小村姑, 见识有限。短暂的人生经历被灰暗填满, 她的想象力和深层欲望都带着贫瘠的底色。她的身世, 注定了她的局限。
她梦见的,总围绕着吃饱、穿暖,陪伴。这些内容无法为薛仁提供复杂的层次丰富的练习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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