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育的手固执地攥着那五枚钢镚,不肯松开。


    他听懂了她最后的话。


    他知道,她不想死。


    那他也不想。


    雪人独自走向那扇锁死的门。


    四个月来,他们从不主动发出声音,活得小心翼翼。两只躲避着捕猎者的小动物,必须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可现在,雪人选择用尽全身力气,向整个世界宣告他们的存在。


    “咚,咚,咚。”


    他主动地暴露位置。


    他用仅剩的全部的力气敲击着金属门。


    敲击声低而闷,震得他指骨发麻。


    雪人发出嘶哑的喊声,破碎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音量小得可怜。


    一边敲,一边喊,撕裂的声带引发剧烈的咳嗽,血腥味突然冲上喉咙,他弯下腰,吐出一大口血。


    但他没有停下。


    不久,门外灯光尽数亮起。


    急促的成列的脚步声逼近。


    机械锁被切断,生物锁通过验证被打开,合金门在他的面前开启。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微微发福,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神情温和从容。他的气场稳定,站在救援队伍的最中心。


    单看外貌,你绝对难以想象他做过怎样的事,也猜测不到他背后的庞大身家。他像逢年过年时,会给孩子夹菜送红包的好长辈,眉眼间有着温厚的慈祥。


    那是冯丰宇。


    医护人员有序进入,动作利落地将杨育抬上担架。


    输液针稳稳扎入她细细的血管,葡萄糖快速推进体内。保温毯层层裹住她,便携式生命监测仪贴上胸口。


    她的眼皮微微颤动。


    冯丰宇半跪到雪人前方,与他平视。


    “终于,你还是向我求救了。”


    他的神色温柔,泛着不加掩饰的感动。


    面对逃离实验室四个月,耗费了他大量人力物力的雪人,冯丰宇没有半分责怪。


    相反,似一个终于等到儿子回家的老父亲,他扶住雪人的肩膀,看着他瘦削又肮脏的身体,眼眶变红。


    “受苦了,孩子。”


    说完,他便抱住他,将他珍爱地搂进怀里。


    肩膀颤抖,冯丰宇真实地落下了泪。


    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半昏迷状态的杨育,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男人脸上的泪水,让她本能地皱起眉。


    冯丰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苏醒。


    走到担架旁,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做得很好,小女孩。”他仿佛是在表扬一名表现出色的下属。


    同样在被急救的雪人看到这一幕,罔顾手上挂着的输液器,猛地冲过去。他推开冯丰宇,把自己挡在他和她的中间,张开手臂。


    冯丰宇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他举起双手,后退一步。以此示意雪人,他对杨育没有恶意。


    雪人没有信任他,他用小小的手掌,裹住杨育的拳头。她的拳头里,则是对于她特别重要的五毛钱。


    他黏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医疗团队默契地组成护送阵列,用最高端的恒温转运舱把两个连体婴一样的孩子一起带走,武装警卫同步地工作起来。一步步的流程精准得像是经历过提前的演练。


    一路,冯丰宇亲自陪同,把孩子们带离了差点令他们殒命的实验舱存放区。


    灯光在他们身后熄灭。


    杨育合上眼,怀着对未知的担忧,重新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51章 人质 【灰域】人造的软肋。


    花了近一个月, 杨育和雪人的身体与精神状态,终于从濒死线上拉回。


    他们被转移到实验室内部的隔离区。这里没有窗,配备了医疗系统与轮班值守的人员, 守卫森严。


    最初的一周,他们是分开安置的,呆在不同的隔离间。


    两个人的恢复情况很糟糕。雪人会整夜睁着眼, 拒绝进食;杨育安静得诡异, 对医护人员的指令完全不回应。他们像两朵被切断了根系的花, 各自枯萎。


    最终,团队经过讨论,将他们重新安排进同一间隔离病房。两人的生命体征才逐步趋于稳定。


    接下来的时间, 他们接受了覆盖全身的检查与评估。


    医生为他们抽血, 做内脏功能检测;研究员来记录他们的脑电波信号;心理评估员用不同的测试, 来确定他们的认知能力与情绪反应。


    他们见了很多人, 却不见冯丰宇。


    在雪人主动暴露位置后,冯丰宇能那么快赶到现场, 并说出那些话,就足以证明, 他早就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是他们在躲搜捕队时, 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被顺藤摸瓜地锁定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没有在确定位置后立刻带走雪人,任由他们继续东躲西藏?


    这始终解释不通。


    能解答他们心里疑惑的,只有冯丰宇。


    *


    当医生确认他们的肠胃能够承受正常饮食后, 冯丰宇安排了一场晚宴。


    两人被带往新的房间。


    那里的布置温馨,温馨得称得上夸张。


    长餐桌铺着小碎花桌布,桌面中央摆放着百合花, 墙角堆满毛绒玩具与彩色气球,墙上还悬着一条横幅:“恭喜孩子们全面康复”。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横幅上,仿佛生日派对的现场。


    若不是仍穿着为实验对象准备的白衣白裤,他们差点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冯丰宇早已在桌边等候。


    他亲自替他们摆好餐具,拉开椅子,请他们入座。等两个小孩坐定,他才走到长桌主位坐下。


    这场晚宴的受邀者,只有杨育和雪人。


    服务人员开始为他们上菜。


    两份儿童牛排被端到他们面前,银色餐盖同时掀开。烧热的铁板发出滋滋声,肉香在空气里扩散。服务生把酱汁均匀浇下,油脂与酱料混合得刚刚好。


    杨育吞了口口水。


    “你们可以开始吃了。”冯丰宇发话。


    握着刀叉的杨育,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她看向薛仁,他同样一脸茫然。


    冯丰宇把自己的餐具举起来。


    “看着我的动作,我教你们。”


    刻意放慢动作,他示范怎样握刀,固定叉子,再将牛排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


    孩子们笨拙地模仿。


    杨育切着切着,肉不听使唤地滑出盘子。雪人叉意面吃,面条滑落,溅起的酱在他脸上留下印子。


    冯丰宇轻声笑了,被他们逗乐。


    雪人和杨育埋头吃饭。


    哪怕冯丰宇看上去和颜悦色,哪怕此刻的气氛轻松,他们依然没有要跟他互动的打算。


    晚餐进行到一半,冯丰宇主动开口。


    “我们可以边吃边聊天,像家人一样。”


    这话听着温情,其实讽刺。雪人是弃婴,没有家人。杨育的家里,饭桌上永远是她爸在喝大酒、说大话,其他人要么附和,要么一声不吭。他们都没有跟家人边吃饭边聊天的经验。


    “不必拘束。”


    见他们依旧沉默,他循循引导。


    “这段时间,你们应该攒了很多问题吧?可以问问我,我乐意回答。”


    尽管他的语气亲切,杨育也还是没想搭腔。


    在家里的经验告诉她,能吃饭的时候就多吃饭,父亲这个角色是随时可能因为一个行为一句话而暴怒的。如果已经认定他不好沟通,那就别说话,多说多错。


    雪人的想法简单得多。


    他知道杨育有很多疑问,她不愿意开口,他可以替她问出来。


    “是不是你安排的,让杨育来到地下?”


    一针见血的提问,他的大脑聪明过人。


    不问为什么能那么快找到他们,也不问他之前是不是安插监控。雪人直指冯丰宇的动机,往前跨了一大步。


    冯丰宇咀嚼着牛排,咽下后才回答。


    “是啊。”


    他承认得异常干脆。


    “我觉得你们会相处得很好。你们的相遇,是我提前安排的。”


    得到肯定回答的瞬间,杨育的心往下一沉。


    被看透、被摆布、被监视的感觉,让她全身绷紧,连坐着的凳子都变得分外硌人。


    她往前回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被冯丰宇放进这盘棋局。


    往返于半地下和地下的洗衣推车,是他安排的吗?那能钻进冯家别墅的狗洞呢?他的布局,能早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在废品回收站被封锁,她和雪人在垃圾洞的第一次相遇时,就已经进入他的计算之中?


    这个念头越延伸越可怕,没有个尽头。冯丰宇在她脑子里,就像拥有无数只手臂和眼睛的怪物。


    “为什么是我?”她不能理解。


    冯丰宇放下刀叉。


    “小女孩,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的出现非常重要。”


    他双手交握,对她不吝啬地表达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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