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育瞬间弹起来,转身就跑。


    鞋底在台阶上打滑,她连滚带爬地往上冲。


    “咚!”那拍打声连续地响起,紧贴着她的后背。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大口大口喘气,肺像炸开一样。跑出楼梯,杨育没控制好跨步,跌了一跤,鞋掉了。


    立刻爬起来,把鞋抓起来抱怀里,她赤着脚继续跑。


    走廊在眼前扭曲,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弯,撞了多少次墙。


    直到杨育看见一个熟悉的门把。


    她欣喜地扑过去!


    门被拉开,她跌进洗衣房,踉跄着冲回清洁间,反手把门关上。


    黑暗在眼前合拢。


    她用身体堵住门,浑身湿透,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恐惧退去后,身体开始反噬。


    深夜,她发起了高烧。


    *


    洗衣机再次启动的时候,杨育被震醒了。


    轰鸣声贴着地传过来,晃得她的骨头都在震,视线缓慢聚焦。


    她缩在清洁间的最角落,抱着拖把,身侧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蛋糕。


    蛋糕被塑料盒装着,起了点水汽,看上去放了好一会儿了。


    它就被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杨育没有伸手。


    空空的脑子冒出念头——有人来过这里。


    她把身体往后缩了缩,远离那份食物。


    ……


    高烧让时间变得断裂。


    洗衣机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滴滴滴,滴滴滴。


    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有人靠近,汗水被清理,有凉意贴着她的额头,很舒服。


    她张了张嘴,说梦话。


    “妈妈……”


    再睁眼时,清洁间里还是原样。


    地上的小蛋糕还在。


    旁边又多出了一瓶水。


    理智被烧得殆尽,恐惧也被消耗得所剩无几。杨育扑过去,把蛋糕塞进嘴里。


    甜味黏在舌头上。


    水灌进喉咙的时候,她呛了一下,还是继续喝。


    视线在她放下手中的食物后黑了下去。


    *


    又是一阵晃动,让她醒来。


    身体被塞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都是布料。杨育喘不上气。


    世界随着轮子的前行一起滚动。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卡得死死的。


    于是放弃。


    意识再次沉下去。


    *


    等杨育再一次睁眼时,第一反应是……


    我是不是死了?


    她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高高的货架一排排立着,米袋堆成小山,微弱的光让她看到金属的反光。货架上摆着罐头。


    这里有好多吃的!


    对于试图寄生冯家的杨育来说,这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她不敢走近那些吃的。杨育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本童话书,人濒死前能看到最美丽的幻象。一旦美梦达到顶峰,她就要被带到天国去了。


    杨育这个类似仓库的地方转了一圈,发现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心中的一丝丝庆幸,全部翻转成恐惧。


    ——是谁把她移动到了这里?


    最好的猜测是,妈妈发现了她,在工作时找到了她。


    最有可能的是,冯家的人发现了她。


    可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他们不把她赶走,却把她丢进装有食物的仓库?


    杨育不明白。


    她抱着膝盖蹲在角落。


    徒有猜测,没有答案。


    窸窸窣窣……


    有人在说话!


    她竖起耳朵听。


    仔细分辨后,杨育发现,声音来自通风管道。


    赶忙用空箱子把自己垫高,她趴在管道边,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


    “那些……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


    “吃的不一样……长得也不一样。”


    “之前那批不是都死光了吗……这批不知道……能撑多久。”


    “嘘,别说了。”


    声音消失。


    杨育的心冷下来。


    怪物……冯家有怪物……


    跟她猜的一样,免费的午餐,一般都是老鼠药。


    收集了一些装罐头的纸壳,杨育在仓库深处给自己搭了个窝。身体还没恢复,她枕着自己的胳膊,满脑子都是血腥恐怖的想象。


    在惊惧中,她又睡着了。


    半睡半醒。


    忽然,杨育感觉有什么贴上了她的脸。


    湿的,温热的。


    那触感沿着脸颊移动,像是确认,或者,一种清理。


    她不敢睁开眼,只能听见细小的声音。


    砸吧,砸吧。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被吃掉了吗?


    第45章 怪物 【灰域】舔~舔~舔~


    它发现杨育醒了。


    那一瞬间的肌肉紧绷, 呼吸节奏的错乱,被它精准地捕捉。


    它无声无息地后撤了一些,拉开距离。


    杨育一动不动。四周过分安静, 时间流逝的速度缓慢。


    她等了很久,久到心生侥幸:或许那个怪东西已经离开了。


    悄悄地,她把眼睛打开一条缝。


    这一看, 头皮发麻……


    一双亮晶晶的宛若带着磷光的双眼, 悬在她的身体上方。它的手臂撑起身体, 保持这个动作,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那视线像有实体, 如网状的丝线, 铺下来缠住她。


    杨育的偷看, 又被抓个正着。


    意识到她知晓了自己的存在, 它再一次俯下身。


    这一次,动作不再收敛。


    兴奋, 欣喜,狂热。


    它贴近她, 温热的气息拱着她的脸。它舔舐得既全面, 又专心, 凌迟般一寸寸移动,细致得叫人发疯。


    杨育惊恐地紧紧闭上眼,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泪水。


    它马上被那湿意吸引过去,把溢出的泪液也一点不剩地吃个干净。


    她哭了多久, 它就舔了多久。


    直到她的眼泪彻底止住。


    一片冰凉亲昵地靠了上来。它的脸挨着她,冷得像冰块。寒意顺着皮肤传播,把她的脸颊肉冻得发麻。


    突然, 杨育意识到,这阵凉意并不陌生。


    在高烧昏沉时,也曾有相同的触感覆在她的额头,让体温下降。


    她如坠冰窟。


    原来那时,自己就已经被盯上了。


    ——是它把她转移到了这里。


    从她身上汲取到了足够的热量之后,怪东西终于舍得离开她的脸,却依然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


    它挨着杨育躺下。


    纸壳小床靠墙放着,只够一个孩子蜷缩。它认为自己很娇小似的,偏执地挤进来,躺在外侧,把她死死夹在墙壁与它的身体之间。


    杨育动弹不得,被迫与它贴紧。


    它的存在感过强了。


    太近,太强势,好不舒服。


    她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另一个陌生生物的呼吸与心跳。


    杨育数着它的呼吸。吸气,呼气。


    听着它的气息时,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正不自觉地变得同步。心跳也被影响,开始跟随它的节律。


    怪东西的心跳很稳。


    在极度的紧张中,她根本不可能入睡。身为备选的食物,杨育必须趁着它睡着溜走,她默默地等待能够逃命的时机。


    可是,当它的呼吸彻底放松下来,进入睡眠的时候,她的意识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没有反抗的余地,她被拖拽着一同往下沉。


    怪物睡着的同一时刻,她也睡着了。


    ……


    杨育梦见了一片雪地。


    这辈子,她从未见过雪。


    可在梦里,她确信那就是下雪。


    雪落在雾溪村,把村庄整个盖住。


    白得干净,白得刺眼,所有肮脏都被埋在下面,像是从未存在过那样省心。天地之间一派寂静。


    雪里有细碎的冰晶,闪着微光,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银河。


    在那条由雪构成的河流中,她一眼就找见了自己的家。


    屋顶压着厚厚的雪,院里堆着满满的柴火。那些卖不了钱的臃肿的玻璃酒瓶,全都不见了。


    她走进去。


    家里没有人。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雪人。


    两个圆圆的雪球堆叠在一起。它的脸是用塑料纸随意拼出来的。


    黑色圆片做眼睛,红色三角形当鼻子,还有一条细长的黑色塑料,黏成一个比例怪异的笑容。


    谁会那样笑?


    杨育蹙起眉,走近它。


    在梦里,她感受到违和,残留的思考能力告诉她,这里是梦。可这个梦,非同寻常地真实,甚至,她闻到了气味。


    雪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如无边无际的大雪的集合。气味冰冷、锋利,带着距离感,和随时能把人冻死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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