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开启了漫长而危险的研究道路。


    想要带着现实中的记忆和完整的思考能力进入造梦机,就必须上传高频次的摇光,也就是人的显意识。为此,冯丰宇引入了“脑机接口”,成功实现了显意识的上传。


    然而,现实极其残酷。


    无数使用脑机接口的实验者证明,人类最多只能做到“带着现实记忆进入梦境”,却无法与造梦机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深度互动,更谈不上编辑梦境世界。


    造梦机的发展,是一段被掩埋的血腥历史。


    零昼起家的最黑暗秘密在于:为实现设想,冯丰宇抛却道德,进行了大量非人道的实验。


    最终,他找到了一名特殊的孩子。


    通过脑机接口上传的这个孩子的摇光,帮助冯丰宇达成了自己的目标。那孩子也成为造梦机系统内部的最高权限管理员。


    从那一刻起,造梦机大获成功。


    梦境世界,成为了冯丰宇统治下的平行世界。


    他是那个世界冷酷的造物主,在他无法亲自管控的区域,他强行塑造出一位“神”,替他完成无尽而隐秘的统治。


    那个孩子的过去与未来被彻底掩埋。


    现实世界中,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


    ……除了杨育。


    外界认识杨育,是因为她频繁出现在八卦版面上,作为冯时易的未婚妻。


    人们对她的评价几乎一致,这是一个幸运得近乎荒唐的女孩:草根出身,受冯氏资助进入名校,与冯时易定情。


    在众人眼中,杨育是一路“躺赢”的既得利益者。


    郭迎春认识的杨育,早于那些八卦出现之前。


    在她眼里,杨育是她见过最聪明,最坚毅的人。


    她有主意,有计划,有不容动摇的决心。像她这样的女人,无论做成什么事,都不值得惊讶。


    杨育清楚冯丰宇阴暗的发迹史。


    她曾直白地告诉郭迎春,零昼的造梦机内部,关押着一个人。


    他不是造梦机的一部分,不是梦境中的主体机,也不是系统管理员,更不是所谓的“神”。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有名字,叫薛仁。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相依为命的爱人。


    杨育坚信:“我会救出薛仁。带他到达,世界之外的世界。”


    郭迎春亲眼看着杨育一步步接近冯时易。


    为了救出薛仁,她选择躬身入局,把自己押上赌桌。


    事态发展,完全按照杨育的预想推进。


    在冯时易身边潜伏多年,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最好的仅有的机会。


    多名造梦机体验者在使用零昼设备后,出现精神崩溃,甚至脑死亡的案例。


    能够成为体验者的人,本就非富即贵。丰宇集团无法再用金钱压下丑闻,事件迅速在新闻中发酵。


    科学专刊随后刊登了长篇分析,直指造梦机是一场正在席卷世界的灾难。


    它污染人类的精神世界,是上层社会对下层进行精神控制的工具。造梦机可以操纵潜意识,监听秘密,干预资本运作。富人之所以集体沉默,是因为他们在梦境世界中不用遵循现实的规则,可以肆无忌惮地享乐发泄。并且,常年以来,冯丰宇通过监控他们的潜意识,掌握了他们的致命把柄。


    丰宇集团陷入前所未有的舆论危机。


    零昼内部的技术团队被迫进入高强度运转。


    排查持续了数月,问题始终无解。


    可以确认的是,故障不来自外部,源于系统内部。


    造梦机的梦境层级持续异常塌陷,能被锁定的故障源头,是系统管理模块——SNOW。


    SNOW行为失控,却无法被精准定位。


    零昼引以为傲的数据库精密而庞杂,宛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SNOW潜藏其中,仿佛一滴混入海水的异物。它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片海域,除非它主动浮出水面,否则,技术团队束手无策。


    作为丰宇集团的掌权者,冯时易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零昼走到了生死关口。一旦技术问题无法定位,造梦机将被异常反噬,父亲留下的整套技术体系,会彻底失控。


    冯丰宇生前,被视为“深度意识技术”的奠基者与天才。


    自冯时易接手公司以来,质疑声从未停歇。业界认为,冯丰宇不该仅凭血缘,将这样伟大的技术帝国交到儿子手中,冯时易不具备驾驭它的能力。


    冯时易想向旁人,以及过世的父亲证明,他是有资格的。


    在冯时易的心底埋藏着未愈合的创伤。成长过程中,比起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冯丰宇更看重的是薛仁。


    冯丰宇将薛仁视为一生心血的结晶,在薛仁身上倾注了最多的时间与精力。把丰宇集团留给冯时易,是冯丰宇深思熟虑后的托付,他要冯时易用最高规格,替他维护好造梦机的运转。


    讽刺的是,现下丰宇集团最大危机的源头,正是薛仁。


    如果异常无法解决,丰宇集团会毁在冯时易手里。


    那将坐实外界和冯丰宇对他的判断:他能力不足,担不了重任。


    这是冯时易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在未婚夫最脆弱的时间里,杨育表现出对他的担忧。


    她待在他身边,送饭、添水,轻声安抚,极尽温柔体贴。她苦恼地说,自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要能帮到他,她什么都愿意做。


    也只有冯时易知道,杨育和薛仁之间,存在着一段复杂的过去。


    当年,正是因为杨育的“出卖”,父亲才得以收编薛仁,让他被困在造梦机里,直到今天。


    薛仁恨杨育,毋庸置疑。


    他不可能忘记她,也不可能放过她。


    这份恨意,对冯时易而言,是可以被利用的。


    在与零昼核心人员反复推演后,冯时易制定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他决定,让杨育进入造梦机。


    他们之间存在着深度的链接。想要吸引薛仁,杨育是最合适的诱饵。


    入到梦中,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像一只任人宰割无害的小绵羊。被困在笼中的薛仁,早已在饥饿中等待她多年。他不信薛仁忍得住不现身。


    不过,冯时易对杨育是有防备。


    她对冯氏展现过一次忠诚,他信任她,却不是百分百的信任。


    杨育将以普通参与者的身份进入造梦机。作为梦的主人,她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只能顺着既定的梦境结构行动,思考能力也会受到限制。


    冯时易自己会以最高登入权限同步进入。


    通过脑机接口,他的意识依附在杨育的梦境上。带着完整的现实记忆,他能成为梦中唯一的清醒者,旁观一切。


    事态不对劲的话,唤醒杨育的权利,也掌握于冯时易手中。他可以通过暗示,让杨育察觉“自己在虚构的世界里”,引导她的意识缓慢上浮。


    整个流程被反复论证过,每一步都严密而周全:


    第一步,杨育进入梦境;


    第二步,薛仁被吸引出现;


    第三步,冯时易标记异常源头,锁定薛仁在系统中的坐标;


    第四步,两人安全登出;


    第五步,外部人员介入,控制权重写,薛仁被重新收编。


    这个计划还需要具备一个前提,冯时易的安全。


    在梦的世界,薛仁拥有最高权限。他可以维持梦境稳定,可以对梦进行局部修改,反复重置。


    他恨杨育,也恨冯时易。只要他们的意识仍在潜意识层,薛仁就掌控着他们,有能力实施最极端的报复。


    梦里的痛觉会被完整模拟,但不会伤及现实中的身体。冯时易真正需要保全的,是自己的意识。


    最糟糕的情况是,薛仁施加过强刺激,让他们的意识失衡,坠入灰域。


    意识进入灰域,那种状态类似于现实中的深度解离或濒死体验。


    之前精神崩溃与脑死亡的案例,正是因为意识没能正常上浮,急坠至“灰域”这个系统无法监控的深层区域。


    在那里,自我感消失,时间与因果不再成立。意识会被最深的恐惧和欲望支配,无法返回。


    冯时易的登入方式不是自主的,是寄生式地绑定在杨育的意识轨道上。要是她的意识坠入灰域,他的登出权限就会被同步锁死。


    冯时易最后的保命手段是“自救协议”。


    这是冯丰宇为自己留下的后门,只有身为继承者的冯时易知情。在万不得已的危险情况,触发了自救协议,就会切断造梦机管理模块的控制权,恢复人工操作。


    简而言之,哪怕杨育被拖入灰域,冯时易也可以抛弃她,抛弃这条寄生轨道,由外部人员协助脱身。


    综合了各个方面,冯时易的计划高度可行,对于他绝对安全。


    只要杨育愿意配合。


    冯时易把风险如实告诉了她。


    他说,这次行动可能会危及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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