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应道,声音很哑。


    离开房间前,她用余光瞥向对面的窗户。


    薛仁和苏小姐不在。


    那里已经空了。


    似乎方才她的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经理。”她忍不住叫住旁人,进行确认。


    “你会觉得……苏小姐和我长得像吗?”


    “啊?”经理困惑地作出回答,“不像吧。”


    他说完,又转头问身边的人:“你们觉得呢?”


    大家都摇头。


    在场的人都见过她们,没有人觉得像。


    杨育没再说话,抱着册子进了电梯。


    她低头翻开策划书。


    照片里的她和冯时易站在一起,恰到好处的距离,标准的笑容,看起来般配又恩爱,像画报里的模范夫妻。


    确定的事项越来越多,他们离婚期越来越近。


    他们会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


    这对家族的生意有益,这无疑是很好的。


    这样想着,杨育的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纸页里,按在照片中央,自己的脸上。


    ——她呢?


    为什么要嫁给冯时易?她喜欢他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因为什么?


    杨育的脑中一片空白,没有答案。


    这就是喜欢吗?不知从何而起。


    这就是喜欢吗?仿若有人替她编写好一切,她只用按部就班地往前。


    电梯到达一层。


    门打开。


    一片阴影落下来。


    薛仁站在电梯外等待。


    衬衫的扣子松开了两颗,袖口随意挽起,他像外面那场来势凶猛的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杨育不想见他。


    她的视线躲开,绕过他往前走。


    手腕猛地一紧。


    他抓住了她。


    策划册从她手中掉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薛仁没有说话,拉着她径直往外走。


    雨下得正大。


    冰凉的雨水将他们浇透。


    他解锁车门,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塞进副驾驶。


    另一辆车里,冯时易看见了走出来的他们,察觉到不对劲,他匆忙下车追过来。


    在他赶到之前,薛仁发动了车。


    油门踩死,车猛地窜了出去。


    白色车灯割开雨夜的道路。雨刷器疯狂地摆动,前方视野却始终不够清晰。


    杨育蜷在副驾驶座上。


    不知道是被雨水浇湿后的寒意,还是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们要去哪?”她小声问。


    薛仁目视前方,没回答。


    手机铃声骤然炸开。


    在封闭的车厢里,那声音格外尖锐,一声接着一声,是冯时易的来电。


    杨育犹豫着,想偷偷接起来。


    薛仁伸手夺过手机。


    车窗降下,冷风与雨水一同灌入。


    下一秒,手机被他直接抛了出去。


    铃声戛然而止,世界恢复清净。


    “啊!我的手机!”


    杨育扒着车窗,亲眼看到它摔得粉碎。


    “薛仁!你想干嘛?”


    终于,他开口了,却从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起头。


    “为什么不吃我给你夹的草莓?”


    她一连无语:“我不想吃草莓,不行吗?”


    “为什么今天不搭理我?”


    杨育烦躁起来,拨弄着颈间的项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过来。


    “为什么,要把我和别人凑成一对?”


    她心想,你和苏小姐不是本来就是一对吗?


    可她不傻,听得出他话里隐约含着的幽怨。


    “刚才,”薛仁一字一句,直白地问,“透过窗户,你看到了什么?”


    耳根子瞬间烧起来,杨育的整张脸发烫。


    羞恼与愤怒一齐涌上来,她不知道他哪来的脸问这个事。


    “放我下车。”


    她去拉车门。不顾车速,没考虑后果,只想逃。


    “咔哒。”


    车门被他先一步锁死。


    杨育被气得不行,胸口剧烈地起伏。


    作为焦躁与不安的代偿,她的手指不停在捏着冯时易送她的项链,数着上面的钻石。


    薛仁见到她的动作,眼神陡然冷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掰断,抽走,丢出,一气呵成。


    杨育来不及阻拦。


    钻石项链跟先前的手机一样,被他扔进雨夜,死无全尸。


    “你疯了吗?!”她失声喊道,“你知道那条项链多贵吗?”


    她用力拍打车门:“掉头!快掉头!还来得及,我要回去捡!”


    薛仁的语气漫不经心,明显是在火上浇油。


    “大小姐,这是高速公路,没法掉头。”


    “前面停!我自己走回去!”


    “刚才过的是大桥。”


    他笑了一声,恶意满满。


    “项链被我丢进江里了。你走回去也找不到,永远也找不到。”


    那条项链让他不爽太久了。迎着吹进车里的风,薛仁笑得畅快。


    “我的钻石……我的钱……”


    杨育急得欲哭,在车里直跺脚,“你赔我,把它赔给我。”


    “我不赔。”


    他毫不收敛,坏事做绝。


    “不仅如此,我还要反对你和冯时易结婚。你们这些日子的辛苦,全白费了。”


    完全不讲道理。纯粹是由着性子,把人当猴耍。


    “为什么?”


    几乎是吼出来的,杨育彻底炸了。


    “我就是不让。”他像个赖皮的顽童。


    “因为什么?”


    “我不喜欢看你如愿。”


    “你说清楚!”她咬牙,被逼到极点,“我到底哪里惹你了?”


    “哪里都惹我。”


    她气极反笑,一连说了三个“行”。


    车在暴雨中疾驰。


    杨育对薛仁无话可说,扭过头去,不再浪费口舌。


    他看着前方,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其实,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见风景。


    只有湿漉漉的雨,世界一片漆黑。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车开了很久,像是要一路驶向世界的尽头。


    杨育的情绪从害怕,到惊慌,再到愤怒,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手机被他扔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被他扔了。薛仁就是来搞破坏的,她生气,他就痛快了。


    车窗固执地敞开,冷意让她渐渐清醒。


    杨育难得这样硬气。她不说话,就这样和他熬着耗着。


    即使觉得冷,她也不要妥协,抱着手臂,杨育用力地搓了搓自己。


    薛仁关上车窗,打开暖气。


    她不领情,僵着脖子没有看他,也不搭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打电话给杨家奶奶。”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车载助手。


    杨育转过头,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号码——是她家里的座机。


    “你又想做什么?”


    在电话拨出前,她赶紧按掉。


    薛仁干脆地告知:“如你所见。打给你奶奶,取消你的婚礼。”


    “薛仁,你很奇怪。”


    她再也忍不住,把所有话一股脑倒出来。


    “你偏要和我杠上,是吗?偏要这样,费劲地、三番四次地搞砸我的婚礼。你图什么?这有什么乐趣?”


    他不说话。


    “行,那我问你别的。”


    不知不觉中,角色完成了调换。


    最开始被盘问的人,变成了问话的人。


    杨育也问他了一个跟现状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送我蛋糕?”


    “什么蛋糕?”他装作不明白。


    “我的生日蛋糕啊。”


    她斩钉截铁,摊开来,说得清清楚楚:“订婚宴那天夜晚,我在冯家吃到的那个。冯时易说不是他,我又问了冯家的仆人,只剩你了。我很确定,蛋糕是你做的,你送的。”


    薛仁吸吸鼻子。


    这一次,不是他不愿意答,是他不敢答。


    她的气势随之高涨。


    正如揣摩薛仁的喜好,对杨育而言是一门顺杆子就爬的技术,她同样能迅速捕捉到他的怯懦与后撤,于是乘胜追击。


    “薛仁。”


    她声音朗朗,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清亮、明媚,如初升的太阳,能蒸发所有阴云。


    “你这样针对我,难道你喜欢我吗?”


    掌心悄然收紧,他握着方向盘,神色不变。


    她猜测他喜欢她,比她认为他讨厌她更糟,更让他难堪。


    “怎么可能?”薛仁用最快的速度否认。


    其实,她问他的这个问题,也是他最想问她的。


    刚才,她透过窗户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苏小姐的脸会变成她的?她想到了什么?


    把她从酒店拽走,把她带上车,又一路开了这么久……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