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扫了一眼。


    那是她和他的合照。


    试纱的场地和灯光都很简陋。和她后来拍的正式的婚纱照相比,显得过分朴素。


    可是,那张照片还是很像的,像薛仁和杨育的婚纱照。


    薛仁抬头看她。


    杨育正盯着那张合照,唇角的笑容小小,她是机灵的,可爱的。


    她说,她喜欢。


    她说,是真话。


    ……


    冯时易先一步做好妆发,在摄影棚等杨育。


    她到场后,灯光亮起,拍摄重新开始。所有工作人员都回到了先前的位置,可现场少了一个人。


    “我哥呢?”冯时易问工作人员。


    杨育替他回答了。


    “薛仁在打电话,婚礼的酒店布置那边需要沟通,我让他帮我们拿主意。”


    冯时易明显顿了一下:“他不来看我们拍婚纱照?”


    “打完电话了他随时会回来。我也会给他看成片的,每张他都要过目。等我们拍完。”


    杨育感到,自己逐渐摸到了一些把薛仁顺毛的门道。就像摊煎饼,只要一旦掌握那种手感,之后不用思考,直接就能摊出圆圆的饼。


    她对自己掌握这门“技术”颇为得意,觉得自己把薛仁这个头疼的麻烦摆平了。


    全然不知,事态已经悄然往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


    *


    当晚。


    杨育和昨天一样,在睡前喝了牛奶。


    忙了一整天,又加上前一晚没睡好,沾床没几分钟,她就沉沉睡去。


    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有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进到房间。


    没有立即接近。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目光缓慢而黏稠,触感潮湿,在夜色里贴着她的轮廓游走……从额头,到睫毛,再到被子外露出的脖颈。


    要确认,她还在。


    确认,她没有逃走。


    他掀开了被子。


    床垫微微下陷。


    他贴着她躺下,把她按进怀里。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动作太过执拗。他掀开她的睡衣布料,让肌肤与肌肤相贴。他听着她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去贴合,直至完全同步。


    白日压抑的不安,在夜里失控,扭曲成病态偏执的依恋。


    这情感太浓重,压得她呼吸不畅。


    薛仁用额头抵着杨育的额头。


    他的声音似一张打湿的纸,阴恻恻地贴在她耳边。


    “我们是家人。”


    “我们天下第一好。”


    说完一句,他的手臂就不自觉地收紧一点。


    杨育挣动了一下,眉心拧紧。


    却没有醒,像是没办法醒。


    第27章 走神 【豪门】那是弟弟的老婆!……


    两种心态同时存在, 是完全合理的:讨厌你的同时,喜欢着你;不舍得你伤心的同时,想要伤害你。


    薛仁的手抚过杨育的脖颈, 指腹摩挲着那一截柔软的皮肤。隔着薄薄的一层,他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皮下跳动, 那是她活着的证明——温热、鲜活, 脆弱。只要稍微用力, 她的生命就会在他手中断送,轻而易举。


    他在犹豫, 犹豫着,该掐死她还是亲吻她。


    梦外的杨育, 是一条剧毒的蛇蝎。多年前, 因为她的算计,让他落到如今的境地,她毁了他。


    现在, 她居然敢回来找他。同样是出于算计,为了嫁入冯家,为了她后半生的锦衣玉食,她和冯时易联手,再一次来害他。


    薛仁觉得讽刺。进入造梦机,她怎么敢呢?她一定知道, 他有多恨她。他有足够的理由杀死她千百次,在这里,他能用最恐怖的手段, 让她痛不欲生。


    可是……梦里的这个杨育,什么也不知道。


    她有着被设定好的背景、被框定的记忆,一颗单纯的被限制了容量的脑袋。她还是那么想要嫁给冯时易, 过上好日子,性格里那点自带的小精明和无伤大雅的自利,只够她用来思考极其有限的事情。


    她不记得前尘旧怨,她是无辜的。


    所以,他们才能一起泡温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她才能说出“我们做朋友吧”这样的话,她才会记住他的喜好,给他挑选新的书包和眼镜。


    她什么都不记得,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她身旁。


    这么久以来,他终于等到她了。


    这是薛仁最有乐趣的一段时光。


    造梦机的设计是为了体验,梦的终局注定是醒来。如冯时易所说,唤醒不可避免。


    要想延长她留在这里的时间,杀死她,重启下一个梦,是薛仁必须要做的事。


    放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渐渐收紧……


    被困在无法清醒的状态里,杨育的思绪游离于白日那些未被处理的边缘信息之间。


    她想起冯丰宇出殡的那天。火化炉前,薛仁说过的话。


    “我看得认真,一份是为我自己。另一份,是替地下室的小豆。我们以前一起,盼着冯丰宇去死。”


    又想起深夜的餐厅里,薛仁编造的那个鬼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在这里工作的佣人,姓魏。她说,冯家的屋主曾在地下室做过秘密实验,用的活人,活的小孩。那些孩子,无一例外地死了,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尸体至今没被找到……很可能,就被砌在冯家的墙里。”


    这两段原本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信息,在黑暗中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杨育隐约意识到,这个关联至关重要。


    她必须把它记下来,带到白天,继续思考。


    眼角无意识地淌出泪水,在尚未清醒的状态下,她不觉得鬼故事可怕,只觉得好可怜。那些死掉的小孩好可怜,地下室的小豆好可怜。


    不知这样默默地哭了多久。直到身体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当她能动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抬手擦掉眼泪。第二个动作,是摸向自己的嘴唇。


    那里有一种微妙的疼,让人无法忽略。


    她从床上爬下来,只觉得身体异常沉重,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腰酸背疼。


    她走进浴室,抬头看向镜子,猛地一惊。


    嘴唇被狠狠啃过,亮晶晶的。上面清晰地留着印子,又红又肿,凄惨兮兮。


    昨晚是做了什么梦?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杨育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越是想记起,越是抓不住。


    身体四处都黏糊糊的,是汗吗?连最隐秘的位置,也湿漉漉的,不知沾了些什么。


    还有一种奇异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她给自己挤了很多沐浴露,仔仔细细地洗了一个很久的热水澡。


    出浴后,又抬起手臂闻了闻。


    那股气味,还是在。


    冷冽,清淡。


    她想起来了,像雪。


    怎么会沾上它的呢?


    是因为昨天拍婚纱照时,她总要薛仁在她身边的缘故吗?


    那股味道宛若渗进了皮肤里,无论洗多少次,都洗不干净,固执地停留在鼻尖。


    以至于下楼吃早餐,在餐厅见到薛仁时,她的表情显得不太自然。


    薛仁坐在长餐桌的中央,镇定自若。


    他看着报纸,喝着咖啡,报纸挡住了他的脸。


    杨育走进来时,他没有看她。


    冯时易也在,坐在薛仁的对面。


    长桌把两人分隔开。


    见她过来,冯时易笑着朝她道了声“早上好”,顺手为她拉开了身边的椅子。


    杨育坐下,仆人很快端上早餐。


    她吃得并不舒服,嘴唇麻麻的,喉咙也干得厉害。


    管家站在一旁,向杨育和冯时易汇报今天的行程:去酒店试菜,看布置现场的效果,再确认宾客的座位表。


    杨育点点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主位。


    “看来又是需要做很多决策的一天。大伯,你今天有空吗?能来帮帮我们吗?”


    薛仁放下报纸,正要说话,冯时易先一步打断。


    “小育,我哥肯定要去公司,不能老陪着我们筹备婚礼。一整个企业都在他手里运作,他很忙的。”


    “哦,好吧。”杨育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我要去的。”薛仁突然开口。


    杨育抬头看他。


    他语气平静:“今天有业务要谈,和客户正好约在你们婚宴的那家酒店。谈完就没什么事了,我会一整天跟你们待在一起。”


    “噗。”冯时易笑出声来,“跟我们婚宴同一个酒店?去这么浪漫的地方,哥,你要见的一定不是客户,是约会对象吧。”


    薛仁沉默,没有表态。


    杨育有些意外,忍不住问:“大伯有在跟人约会?”


    “小育你这问题问的。”冯时易的兴致突然高涨,“我哥这么帅气多金,想跟他约会的女孩多得是。他也是适婚的年纪了,有固定的约会对象的,是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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