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挤出一个笑脸,准备道谢。
“之后,你离我远点就好。”杨育平静说完了她的后半句。
将耳机音量又加大三格,她侧身,用后背护住自己的课桌。
情歌里的每句歌词都在化为赚钱的灵感,杨育对冯时易的爱意滔滔不绝,下笔如有神。
别的少女向心上人递情书前是什么心情?羞涩、忐忑,心跳加速?
杨育也差不多吧。她感到兴奋、坚定,迫不及待。
雾溪村由秋入冬,日子在渐渐变冷。
今天有篮球赛,冯时易比平时来得晚。
杨育知道他会来的,早早地,她便飞到操场的上空,确定好了冯时易的移动路线。
只需要等着就好。杨育从夕阳西下,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指尖发凉,她往手心呼出一口热气,双手合十,用力地搓了搓。
最后的太阳光线沉于远山之下。
鲜活的橘色余晖被黑色的山峦遮蔽,世界归于沉寂,杨育眼睁睁看着,心中不觉得怅然,只感到空旷。她不曾想过太远太大的事,不曾关心过远处、甚至近处的风景,一贯如此。
正是这样冷淡的特质,让家里人习惯叫杨育“白眼狼”。不过她认为这个外号不准确,硬要比喻的话,杨育觉得自己更接近村口小卖铺门口的那台摇摇车。只要往里投一枚硬币,摇摇车便开始唱歌、摇晃,显示出快乐。
街角传来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她的镶金硬币正在走来,而杨育也已准备好她的表演。
抱着篮球的冯时易出现。
球赛后,他显然洗过澡,皮肤还带着被热气蒸过的白皙透亮,平日梳得利落刘海此刻柔顺地垂在额前,随意散落的碎发给他添了几分少年的清爽。
他步伐放松,宽松的卫衣勾勒出修长肩背的弧度。
杨育嗅到他身上高级的沐浴乳香气。两人擦肩而过,情书已稳稳地递进他卫衣的口袋里。
“等等。”冯时易忽然叫住她。
杨育紧张地攥紧拳头。
他发现了吗?要把情书还给她吗?
猝不及防地,杨育回想起自己昨晚撕碎薛仁纸条的样子,她当时可是毫不犹豫。悄悄往别人口袋塞东西,真是个馊主意。该死的薛仁!
事已至此,不能怯场。
“啊。”
回过头,嘴巴微张,她拿出生平最无辜的神态应对冯时易。
“怎么了吗?”
冯时易手插口袋,目光停在她脸上,隐隐透出兴趣:“你是不是六班的杨育?”
危机解除。
杨育迎上他的视线,露出浅浅的美丽的笑容。
野心是她带出门的装饰品,比钻石耳钉更闪耀的是她在黑夜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杨育知道自己怎么样笑最美,她爸曾义愤填膺地教育她不要笑得像个婊子一样,正是那个表情。
“你竟然记得我。”她声线变得甜腻,蜜得能齁死一头大象。
冯时易点点头,意味深长:“每次路过这个街角都会遇见你,所以我留心了你的名字。”
“我们好有缘哦。”
她的羞怯如一朵开在针叶丛的小野花,明艳得令人过目难忘。
“是呢。”挥了挥手中的情书,冯时易跟她道别:“明天见,杨育。”
她也冲他挥挥手:“明天见,冯时易。”
一切顺利,比杨育预想得更顺利。冯时易收下了情书,还主动和她说了话。
杨育满意地目送冯时易走远。她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模仿高端商场的待客礼节,店员得在门口恭送大客户。
回家路上,没有用翅膀飞。
难得地,杨育散了一会儿步,让思绪自由飘荡。
心情相当不错,她幻想着情书的每个字都能计费,变身成未来的一张张钞票,回到她手里。
嫁入豪门是杨育的长线投资计划,目前取得初步成功。
短期的赚快钱业务也万万不能懈怠啊,她鞭策着自己。
去霸凌现场卖装备效果不佳,杨育寻思还是得干那些客流稳定,来钱<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活,比如:在午休时间飞出去帮同学买吃的、帮人取忘带的东西、帮想考高分的人偷看考题,帮吵架的情侣监视对方的生活……
一肚子的坏水疯狂地酝酿,杨育以平均十秒一个的速度产出着赚黑心钱的点子,边想边发出邪恶的反派奸笑。
不知不觉已走到原住民居住的地界。这儿不同于雾溪村的其他发达区域,楼房的间距极窄,还保留着坑洼的泥地,少许的农田以及畜牧棚。
恰好到了开灯的时间,成排的路灯齐刷刷地亮起。
杨育被光亮晃了晃眼,她前面的人也是。原先他蹲在垃圾箱旁边翻东西,过分充足的光线将他吓一跳,他摔进箱子里。
“真蠢。”杨育在心里说。
她听见垃圾箱传出“扑腾扑腾”的声音,好似被困住的鸟在拍打翅膀。这样想着,杨育突然右眼皮狂跳。
下一瞬,寒风撕破夜空,黑色的羽翼在她的眼前骤然展开。
羽色浓黑,没有一丝杂质,如深渊吞没路灯的光。黑羽根根分明,边缘带着冷冽的锋锐,每一次轻微抖动都带着骇人的死亡气息。
杨育怔住,胸腔发紧。
那对翅膀巨大无比,比她的足足大出一倍,凌厉的漆黑压得她不由屏住呼吸。
翅膀猛地扇动,空气震颤,狂风卷过她的头发。
那人从半空中倏然消失。
留下杨育立在原地,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还有人会飞!
——除了她,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飞!
他是谁?他是好是坏,是敌是友?知道她会飞吗?会不会比她更厉害?那她的业务是不是要被抢走了?同类之间最爱搞霸凌,这一出她在学校见过。完蛋,她不会要向他交保护费吧?
惨了惨了,在做进阶任务的时候,竟发现自己的日常任务要不保了。
杨育开始发愁……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双巨大翅膀的画面。
——必须!必须弄清楚那人是谁!
熬夜熬到天光泛白。
杨育睁开眼,脑内灵光一现,她想起昨晚的一个细节。
在路灯亮起前,她看见那人在翻垃圾。
没错。当时,他背着一个拉链坏掉,被洗得发白的旧书包。
那包,她一定在哪里见过,非常眼熟。
翻来覆去地想呀想……
从床上惊坐而起,杨育心口狂跳,喊出了一个名字。
“薛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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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类 【校园】虽不并肩,共享落日。……
不合理。
杨育从来没觉得自己会飞不合理。
可她认为,薛仁也会飞,那就不合理。
监视薛仁整整一天后,杨育心中的迷惑更深。
好穷。哪怕是在原住民团体里,他也穷得格外扎眼。细看之下,薛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断裂的眼镜、被破坏的书包不必说,校服洗得发白,袖口那一圈的缝线全部散开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脚底发出细小的“吱吱”声,那是运动鞋老旧脱胶,用透明胶勉强缠着所引发的怪声。
与校园的小团体积怨已久,薛仁成了一个沙包,每个路过的人都愿意上来踹他一脚。
午休时,有人往他课桌的抽屉里塞纸团。
那些写满恶毒话语的纸被薛仁一张张捡出、抚平,再夹进自己的书中。
有人趁他低头抄笔记时喊他“臭老鼠”,又在背后轻声学猫叫,惹得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薛仁只是埋头,继续抄写,攥着铅笔的指节绷到发白。
后座的男生们玩篮球,故意手滑,球直直砸向他的脑袋。
没抬头,也没呼痛。薛仁一动没动,仿佛丧失了听觉与痛觉,周遭发生的事物都被他隔绝在世界之外。
“听说他有病。”
“自闭症,绝对有。”
“为什么要让这种人来学校?”
“看见他就烦。”
有针对性的恶语在教室内飘荡,像嗡嗡的苍蝇围着腐肉盘旋。
无事可做的空档,薛仁会坐在位置上发呆,或者麻木又安静地擦拭自己的桌面。尽管桌上什么也没有,他仍旧用碎布一点点地擦着它,一遍又一遍。
杨育与他的座位只隔了一排,可薛仁坐的那一角硬生生暗了几度。
他旁边靠着的那扇窗卡扣坏了,常年关着,玻璃糊着灰,阳光无法光顾。
薛仁的面容被一片难喻的暗色吞噬,模模糊糊,宛如潜在水底。
自从昨天她对他说“你离我远点就好”之后,即使今天杨育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薛仁也从不回望。
他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里,埋着一片死寂的湖。
用尽全力,他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薛仁,杨育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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