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他正深陷家族内部更为激烈的角力,那份年轻的、不合时宜的心动,在庞大的利益和前途面前,轻飘飘地,就被他亲手搁置,继而遗忘了。
他从未深想她离开时可能的状态,或者说,不愿深想。
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青春序曲,被时间的手轻轻合上了乐谱。
可如今,“南栀”这个名字再次出现,附着在一个年龄完全吻合、容貌气质与她当年十分相似的女孩身上。所有的蛛丝马迹,都严丝合缝地指向那个他从未预料、也绝不愿面对的可能性。
方明德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细腻的纸面被压出几道细微的折痕。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在他素来冷静自持的心湖里浑浊地晕开。震惊是有的,像被人从背后无声地推了一把。荒谬感随之而来,命运竟以如此戏剧又冷酷的方式,将过去的线头重新抛回他面前。
甚至,在那张抓拍照上,看到那双与记忆中某人神似的、清澈而执拗的眼睛时,他心底最深处,或许曾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界定、更不愿深究的、极其细微的悸动。
但所有这些,迅速被更庞大、更现实的阴影所吞噬。
警惕,如同冰冷的蛇,缠绕而上。
南雁舟,她不仅是南栀的女儿,她现在是央视的记者,是陆天景公开承认、关系密切的女友。
陆天景,那个他处心积虑要压制、吞并的对手,他宏伟蓝图中最碍眼的绊脚石。
他的血脉,竟和他最大的敌人站在了一起。
巧合?
还是某种宿命般的嘲弄,或报复?
方明德的脸色沉静如水,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过于平稳的眉梢和微微下抿的嘴角,窥见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
他只是将手中的纸页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敲了敲,发出极轻的、规律的笃笃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某种倒计时的秒针。
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从资料看,她随母姓,父亲栏是“不详”,南栀似乎从未吐露。
但陈秀娥呢?那个在南城有些根基、人脉古怪的老太太,为何对她格外青睐,甚至在央视直播中公然回护?
陈秀娥,是认识南栀的。她会不会对南雁舟说了什么?说了多少?
还有陆天景,他知道吗?如果不知道,南雁舟的出现是纯粹的偶然,还是……别有用心?
如果知道……
方明德眼中掠过一丝冰刃般的寒光。
如果陆天景知道南雁舟是他的女儿,还刻意接近、笼络,甚至让她参与到自己与他的对抗中,那这就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针对他方明德个人最脆弱隐私的精准打击。
是想用这层不光彩的关系要挟他让步,还是想在关键时刻,抛出这颗“私生女”炸弹,彻底毁掉他的公众形象和家庭?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他如芒在背。
南雁舟的存在,成了一个完全超出他掌控的、危险的变量。
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财富、地位、名誉、看似稳固的家庭,都可能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过去,而出现无法预料的裂痕。
尤其是现在,与陆天景的较量正进入最关键、也最微妙的相持阶段,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对手利用,成为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需要弄清楚。
必须弄清楚。
方明德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了一些,只是那温和底下,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让老吴来我办公室一趟。另外,之前提过的、和央视合作那档关于《匠人匠心》的非遗纪录片的方案,可以再细化一下,特别是合作团队的人选,我希望看到更具体的、有分量的名字。我记得是不是有个叫南雁舟的年轻记者,最近在做一个挺有分量的调查报道?或许可以邀请她,以特邀策划或顾问的身份参与前期研讨。找个合适的机会,递个话过去。”
他需要近距离地、自然地观察她,判断她到底知道多少,是什么立场,和陆天景之间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试探,让她,也让可能知道些什么的人明白,她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有些线,该收一收了。
放下通话器,办公室重归寂静。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段距离。
方明德靠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眼,指尖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无声的节奏。
第86章 、匿娇
◎“陆总的意思呢?”◎
央视大楼的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酷暑泾渭分明。
南雁舟刚结束和清河村两位被拆迁户的补充电话采访,将录音文件加密保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记录着天恒地产安信评估公司近期经手的其他几个拆迁项目的补偿数据,横向对比之下,某些细微的、不合理的差异像隐藏在光滑地毯下的碎玻璃碴,硌得人心头发紧。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周铭的名字。
南雁舟有些意外,周铭是陆天景的特助,除非急事,很少直接联系她。
“周助,你好。”她接起。
“南小姐,打扰了。”周铭的声音一贯平稳专业,但语速比平时略快,“陆总让我立刻联系您。有一件比较紧急的事情,需要您知情并协助判断。”
南雁舟的心提了起来,坐直身体:“你说。”
“大约一小时前,公司法务部和信息安全团队在例行巡检时,发现公司内部用于《洛神之战》项目核心资料交换的一个加密共享空间,在上周末曾有过一次异常的、低权限访问记录。访问IP经过伪装,但追踪溯源,最终落脚点在湖城。”
湖城。
南雁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被异常访问的文件,是项目前期关于沉浸式非遗推广技术路径的几份初期头脑风暴纪要,以及一份非正式的外部技术合作方初步接触名单。”周铭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些资料保密级别不高,属于早期探索方向,并未涉及当前项目核心机密。但问题在于,这次访问发生的时间点,是在我们与新加坡视界巅峰工作室达成紧急合作意向之后,而在对方官宣获得欧洲渲染软件独家代理权之前。”
南雁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周铭的暗示。
方明德旗下的灵境视效能如此精准地挖走幻影数字的核心团队,并迅速拿到关键软件的独家代理,如果仅仅解释为商业竞争中的情报战,似乎有些过于巧合和高效。
但如果对方提前通过某种渠道,窥见了布谷影视早期对沉浸式非遗这个技术方向的前瞻性布局和潜在合作方名单……
“能确定具体是谁吗?”她问,声音有些发干。
“访问痕迹清理得很专业,不是普通黑客手段,更像是有内部信息指引的精准窃取。我们排查了所有有权限接触该共享空间的人员近期行程和通讯记录。”周铭顿了顿,“其中,何希女士,在异常访问发生前三天,以及发生当天,与一个归属地为燕城、登记在一个商贸公司名下的号码有过多次短暂通话。这个商贸公司,经查,与南方娱乐的一家外围关联企业有间接的资金往来。另外,何希女士的社交媒体小号,在访问发生次日,发布过一张在湖城某高端咖啡馆的照片,照片角落的玻璃反光中,有一个模糊的男性侧影,经技术增强比对,与南方娱乐投资部一名副经理有七成相似。”
没有确凿的直接证据链,但所有的间接线索,都像蜿蜒的溪流,无声地汇向同一个名字——何希。
南雁舟闭了闭眼。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真相对着具体的IP地址、通话记录、玻璃反光里的模糊侧影摊开在眼前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不是为了何希的背叛,那份所谓的友情早已在一次次试探和算计中消耗殆尽,而是为了那种被曾经亲近之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冰凉的荒谬感。
她甚至能想象出何希在湖城那家咖啡馆里,对着南方娱乐的人,或许还带着点炫耀和讨好的神情,说出那些从她这里旁敲侧击、或从别处拼凑来的关于布谷影视内部消息时的样子。
“陆总的意思呢?”她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陆总已经知晓。他让我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您,并尊重您的意见。”周铭道,“从公司角度,这些泄露的信息尚未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但性质恶劣。我们可以选择法律途径,但过程会很长,且证据链未必完整。也可以……用些别的办法。”
南雁舟明白“别的办法”是什么意思。
以陆天景的手段,要让何希在湖城乃至整个行业里无声无息地失去立足之地,并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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