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德想用资本和资源碾压他,他就还以更隐秘、更诛心的手段。
你不是想洗白上岸,打造文化慈善家人设,并巩固政商关系吗?我就在你最看重的领域,埋下一根刺。这根刺未必能立刻伤筋动骨,但足以让他分心,让他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
周铭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对老板手段的敬畏。“明白,我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
陆天景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和几个关键人物的关系图谱。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在错综复杂的线条和名字间游走。
方明德,你以为抢走我几个人,卡住我一个项目,就能让我方寸大乱?你错了。
这只会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你的弱点,你的焦虑,以及你试图掩盖的过去。
阿舟的身世之谜,如同一把双刃剑,悬在双方头顶。方明德越是急切地打击他,越是证明其心虚。
而他陆天景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化解明枪,埋下暗桩,同时为阿舟可能的探寻扫清障碍,提供支持。
夜色更深,陆氏顶楼的灯光,久久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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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舟站在清河村边缘一栋尚未完全拆除的旧楼天台上,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皮肤上。
摄像刘哥正扛着机器,小心翼翼地拍摄着这片正在被推土机和钢筋水泥吞噬的、拥挤而生机勃勃的“都市褶皱”。
脚下,是迷宫般的狭窄巷道、斑驳的砖墙、肆意生长的屋顶绿植,以及晾晒在竹竿上、色彩鲜艳的衣物。
远处,崭新的商品房楼盘已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与这片低矮杂乱的区域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远处工地的噪音,以及一种属于市井生活的、复杂的气味。
过去一周,她和刘哥几乎泡在了这里。
走访了二十几户尚未签约搬迁的钉子户,大多是老人、外来低收入租户和经营着小本生意的家庭。
也接触了街道拆迁办的工作人员、项目开发商的代表,甚至旁听了一场由几位法学学者和社区工作者组织的、关于拆迁补偿标准的普法讲座。
她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声音:
老人抹着眼泪诉说对住了半辈子老屋的不舍和对安置房遥远的惶恐;租户焦虑地计算着不断上涨的房租和可能无处可去的困境;小店主愤慨地展示着评估公司给出的、远低于预期的商铺补偿价目表;街道干部疲惫地解释着政策尺度和推进难度;开发商代表则一再强调项目的合法合规与对城市更新的贡献……
信息庞杂,情绪纷乱,利益交织。
南雁舟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也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要在这片喧嚣中厘清脉络,找到真实、客观、有力量的叙事角度,并不容易。
但每一次访谈,每一次倾听,都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这个议题背后,关乎生存、公平与城市记忆的厚重内核。
这天收工较早,她和刘哥在一家即将关门的老旧茶馆里,就着大碗茶整理素材。
手机震动,是陆天景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几个字:【L:陈丽老师同意接《洛神之战》配乐,明早签约,特效团队也就位,加班赶工。你记得吃饭,注意休息。】
南雁舟看着这条消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似乎松了松,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
她知道他那边必定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斡旋与努力,才能在这短短时间内稳住阵脚。
【雁南飞:太好了。你也注意休息,别熬太狠。】
刚放下手机,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个陌生的南城区号。
南雁舟心头一跳,接起。
“喂,您好,请问是央视的南记者吗?”一个略带苍老、但中气还算足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南城口音。
“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姓赵,赵伯钧。你们王主任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可能会来南城,想了解点以前老南城文化界的事儿?”对方语速不快,但很直接。
南雁舟的心跳加快了几分,她立刻坐直身体,语气恭敬:“赵老师您好!我是南雁舟。是的,我目前在做的一个报道,可能涉及一些历史文化街区的背景,另外我个人也对南城过去的文化氛围很感兴趣,听王导说您是活字典,所以冒昧想请教您。不知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天天都方便。”赵伯钧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一下,但笑声里有些别的意味,“不过,南记者,你要问的,恐怕不只是什么历史文化街区吧?王胖子在电话里跟我支支吾吾,只说你这小姑娘认真,想了解点实打实的旧事。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直说吧,想打听什么?或者,想打听……谁?”
南雁舟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位赵老师,果然如王导所说,脾气耿直,眼光也毒辣。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面对这样的老人,坦诚或许是最好的策略,当然,需要把握好分寸。
“赵老师明察。”她放低声音,确保不远处的刘哥听不清,“不瞒您说,除了工作,我确实有些私人原因,想了解一些……很多年前的旧事。可能涉及八十<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末,南城文化圈的一些人和地方,比如……芳华苑。”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声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伯钧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严肃了许多:“芳华苑……那可是个是非之地。早就没了,连地皮都换了几茬主人。南记者,你年纪轻轻,打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做什么?那里头的水,当年就浑,现在……只怕更浑了。”
“我知道可能涉及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南雁舟斟酌着词句,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勇气,“但我有必须了解的理由。这对我……很重要。赵老师,如果您知道些什么,关于那时候经常出入那里的一些人,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学生,还有南城本地一些有头有脸的家族子弟,比如……方家,能不能……告诉我一些?任何细节都好。”
“方家……”赵伯钧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果然是为这个来的。南记者,听我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是负担,是麻烦,搞不好……还会惹祸上身。方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南雁舟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心,“正因为我大概知道,我才更需要了解。赵老师,我不是要做什么,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些事。关于我自己的事。”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久到南雁舟几乎以为信号中断了。
终于,赵伯钧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无数过往岁月的尘埃与唏嘘。“罢了……看来是躲不过。你既然都问到这份上了……下周三下午,三点,南城老图书馆旁边的听雨阁茶楼,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我等你。只此一次,过后不要再找我。还有,”他语气陡然严厉,“你一个人来。别带乱七八糟的人,也别录音录像。我只说我知道的,信不信由你。”
“谢谢您,赵老师!”南雁舟立刻答应,“我一定准时到,一个人。”
挂断电话,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心跳如擂鼓,既因为找到了可能的知情者而激动,也因为赵伯钧话语中透露出的凝重与警告而感到不安。
她知道,下周三的会面,可能将她一直试图厘清、却又隐隐惧怕的过去,撕开一个口子。
“雁舟,怎么了?脸色这么严肃?”刘哥收拾好设备,走过来问道。
“没事,刘哥,一个工作上的电话。”南雁舟迅速调整表情,笑了笑,“素材整理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明天还得去拆迁办补充几个数据。”
坐车回城的路上,南雁舟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陆天景的对话框,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
告诉他吗?关于赵伯钧的约定?
她知道,如果说了,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安排人保护,或者了解更多信息。
但赵伯钧明确要求“一个人”,而且……这是属于她母亲的往事,是她必须独自去面对、去理解的过去。
她不想再把陆天景更深地拖入这团可能更加危险的迷雾。
最终,她只是发了一条与工作相关的信息,汇报了今天的调研进展,没提南城赵伯钧的事。
有些路,注定要自己先走一段。
有些真相,需要自己去揭开第一层纱。
她相信陆天景,也依赖他的力量,但在这件事上,她想先靠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母亲曾经走过的路,去感受那份可能存在的、冰冷而沉重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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