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字一句,说得很稳。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在烧。
“所以领导让我倒水,我就倒水。让我端茶,我就端茶。让我问您有没有忌口,我就问您有没有忌口。”她说,“这不是我应该做的,这是我必须做的。”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重。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点复杂的表情,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又退后了一步。
“陆总,”她喊他,声音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客气,“这次项目我们会认真对待的。也感谢您对我们的认可。”
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他没动。
但他开了口。
“南雁舟。”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那条鱼骨辫垂在身后,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没有要她端茶倒水,想说她不用在任何人面前低三下四。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有什么事,”他说,声音有点涩,“可以联系我。”
她终于回过头。
她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不用了。”她说,“以前的事情已经很麻烦陆总了。我现在……不欠您什么了。”
不欠您什么了。
六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他心上,像六块石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轿车从路边缓缓开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小南老师!”那男人喊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热情,“下班了?要不要搭车?”
南雁舟愣了一下。
那男人她认识,是台里另一个部门的同事,姓孔,比她早两年进台。平时见了面会打招呼,偶尔在食堂碰到会一起吃饭。
他追她的事,台里很多人都知道,她拒绝过好几次,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
她应该拒绝的。
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陆天景还站在原地,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很深。
她不知道那目光里是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转过头,对着车窗里的那张脸,弯了弯嘴角。
“好啊。”她说,“谢谢哥。”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天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
尾灯在夜色里亮着,红色的,很刺眼。那辆车拐过一个弯,尾灯消失在街角。
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他一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右手握成拳,狠狠地砸在旁边的墙上。
砰的一声,很闷,很重。
手背上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没管。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头,看着地面。
墙上有一块暗色的痕迹,是他手背上的血蹭上去的。
他还是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这条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车流声,像潮水一样,远远地涌过来,又退下去。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旧照片的颜色。
路边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抖着。再过几个月,它们会长成一片浓荫,遮住这条街的天空。
但现在是三月。
春天刚来,一切都还没长成。
就像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已经来不及说了。
陆天景站在那里,背对着路灯,脸埋在阴影里。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血,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没有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助理的电话打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到。
他说,不去了。
助理愣住,说,陆总,那边都等着呢。
他说,让他们等着。
挂了电话。
他靠着车站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去。”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
窗外的街景往后掠去,那些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招牌,陌生的灯火,一帧一帧,从他眼前掠过。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和那句“不欠您什么了”。
-
另一边,白色的轿车里很安静。
南雁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冷。
“小南老师,”旁边的人开口,“今天辛苦了吧?”
她回过神。
“还好。”她说。
“那个项目我听说了,挺好的机会。”他笑着说,“以后红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
她弯了弯嘴角。
“不会。”
他还在说着什么,她没怎么听进去。只是偶尔点点头,嗯一声。
车开到她住的那条街,停下来。
“到了。”他说。
她推开车门,下车。
“谢谢孔福哥。”她说。
“不客气不客气,”他笑着摆手,“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白色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走。
她没再看第二眼,推开门,走进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摸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很轻,又很重。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墙上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
她站了很久,试图通过这股凉意麻痹自己的神经,让自己不要这么难过。
屋里很黑。何希还没回来。
她没开灯,就那么摸黑走进去,走到窗边。
窗外是湖城的夜。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一条街特别亮,是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路,再远一点,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他在哪个方向。
她只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一个人,刚刚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她说挺好的,她说的是真话,过得确实挺好的。
只是偶尔会想起一些人,一些事,一些回不去的日子。偶尔会站在窗边,看着夜色,发很久的呆。
窗外起风了。
她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
屋里彻底暗下来,她摸黑走进卧室,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街,还是那盏路灯,还是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很深。
她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一直站着……
第63章 、匿娇
◎“懵。”◎
第二天南雁舟上班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大家要么在工位上吃早餐,要么端着咖啡聊两句昨晚的剧。但今天,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她一进门,几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隔壁的实习生小赵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南姐,你听说昨晚的事了吗?”
南雁舟愣了一下。
“什么事?”
“昨晚陆总吃饭的时候,”小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发了很大的脾气。”
南雁舟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
“不知道,”小赵摇摇头,“没人知道具体原因。但听说挺吓人的,一桌子人都不敢说话。后来他直接站起来就走了,饭都没吃完。台里派去的几个领导脸都绿了。”
南雁舟没说话。
小赵继续说:“现在大家都在担心,这个项目会不会黄掉。毕竟人家陆总那么大的人物,要是不高兴了,撤资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南雁舟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还是昨天的会议纪要,还没来得及整理。
“不会的。”她说。
小赵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南雁舟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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