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个人朝她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走到她面前,停下。
“南雁舟。”
三个字,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南雁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琪琪……”
话音没落,李琪已经一把抱住了她。
很紧的拥抱,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听见李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闷闷的,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他妈……人间蒸发啊?”
南雁舟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被李琪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来,轻轻环住她的背。
“琪琪。”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软了。
李琪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从头发看到脸,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然后又把目光移回脸上,盯着她。
“瘦了。”她说。
南雁舟弯了弯嘴角。
“你也是。”
“我那是减肥,”李琪瞪她,“你那是饿的。”
南雁舟没接话。她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三年没见的人,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那张又气又心疼的脸。
“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怎么来了?”李琪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质问的意思,“你说我怎么来了?你走的时候不告诉我,换了手机号不告诉我,来湖城了也不告诉我——南雁舟,你到底有没有拿我当过朋友?”
南雁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琪看着她,看着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她说,“先吃饭。我饿死了。”
-
吃饭的地方在电视台附近,一家地方菜馆,南雁舟偶尔会来。店面不大,装修简单,但菜做得好吃,老板娘也热情。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琪点菜,一口气点了四五个,南雁舟说够了够了,她说不够,三年没见,得补上。
等菜的间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那壶刚沏好的茉莉花茶上。茶香淡淡的,混着窗外来往的人声,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李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南雁舟。
“说吧。”她说。
南雁舟也端着茶杯,垂着眼睛,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说什么?”
“说你这些年都干嘛去了。”李琪说,“说你为什么走,为什么不告诉我,说你过得好不好,说什么都行,反正你得说。”
南雁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茶杯,抬起头。
“外婆去世了。”她说。
李琪愣住了。
“什么?”
“癌症。”南雁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我离开燕城之前,刚查出来的,晚期。”
李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雁舟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她一直想出趟国,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年轻的时候没机会,后来有了我,更没机会了。我跟她说,等我工作了,就带你去。她总是说好,好,等着呢。”
她顿了顿。
“后来医生说,大概还有一年。”
李琪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就……”
“嗯。”南雁舟点点头,“英国那个项目,正好是一年。我带着她,一边上学,一边到处走。伦敦,爱丁堡,湖区,康沃尔。她特别喜欢康沃尔的海,说比咱们老家的海蓝多了。我们在那边待了五天,她每天都去海边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光。
“后来呢?”李琪问。
“后来……”南雁舟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来就回来了。回国之后,我带她回黎城,陪了她三个月。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阿舟,你以后要好好的。”
她停住了。
李琪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点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故事的表情。那种平静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一看见就心疼。
那是南雁舟难过的时候,会有的表情。
不是哭,不是闹,就是那样笑着,淡淡地笑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但那种笑,比哭更让人难受。
“那你后来呢?”李琪问,“怎么来了湖城?”
南雁舟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英国回来之后,我在燕城待了几天。”她说,“拍了毕业照,收拾了东西。然后……然后就走了。”
“走了?”
“嗯。来了湖城。”她顿了顿,“这边有个机会,我就来了。去年寒假的时候,刚转正。”
李琪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在想,那几天在燕城,她有没有想起过某个人?有没有走过那条熟悉的街?有没有在某一个瞬间,想过要打一个电话?
她没问。
菜上来了,一盘一盘摆满了桌子。李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南雁舟碗里。
“吃。”她说。
南雁舟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
糖醋的。
她抬起头,看了李琪一眼。
李琪没看她,低头给自己夹菜,嘴里嘟囔着:“多吃点,看你瘦的。”
南雁舟低下头,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慢慢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吃到一半,李琪放下筷子。
“南雁舟,”她叫她的名字,语气认真起来,“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南雁舟筷子顿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李琪盯着她。
“真的?”
“真的。”南雁舟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种淡淡的笑,嘴角微微弯着,眼睛却没有弯起来。
李琪看着那个笑,忽然叹了口气。
“你骗人。”她说。
南雁舟愣了一下。
“你每次难过的时候,”李琪说,“都会挤出一个这样的笑。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谁都能看出来。”
南雁舟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菜。
李琪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握着筷子的手,看着她脸上那点努力维持的平静。
她忽然有点恨自己,恨自己当初没有多问几句,没有早点发现不对劲。
“英国花费不少,你的钱……”她忽然问。
南雁舟抬起头。
“当初答应做陆天景女朋友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五十万吗,那钱一直在银行卡里,没有动过。”
南雁舟沉默了几秒。
李琪愣住了。
“没动过?”
“嗯。”南雁舟点点头,“英国那边申请了全额奖学金,生活费就用了那笔钱。再加上平时兼职挣的一些积蓄,够用了。”
李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舟舟。”李琪开口。
南雁舟看着她。
“那你和他呢?”李琪问,“现在怎么样了?”
南雁舟的表情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李琪看见了。
她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南雁舟放下筷子。
“琪琪。”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别问了。”
李琪没有说话。
“没有可能了。”南雁舟说,目光落在窗外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想忘了。过去的那些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烟消云散。
四个字,轻飘飘的,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已经说了很多遍,说到自己都信了。
李琪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认识南雁舟的时候,她还是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只小兔子。
现在她坐在这里,穿着得体的西装,说着得体的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像一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茧。
李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南雁舟的手。
南雁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南雁舟,”李琪说,“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着。”
南雁舟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红了眼眶却硬撑着不掉泪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饭馆。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把街道照得朦朦胧胧的。风里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混着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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