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天已经黑了下去,蜡烛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只能摸,摸到他皱紧的眉头,心揪着疼了下。


    良久,她怯怯拉着丈夫的手臂,泫然若泣,“士宣,要不咱们回去吧?”


    不若就回县里头,一起经管那家书信店,好歹没有弥渡这般人心险恶,还能对父母敬份孝。


    如今身无分文,所谓前途完全虚无缥缈,他们的命运就跟一根线似的,在弥渡飘呀飘,飘到黑漆漆的地下室。


    滚了泥,摔了跤。


    梁士宣自认有一身的好本事,只是无处施展而已,见识过弥渡的繁华,婵香的话怎能教他甘心回去?


    只怕镇上的人坐等着看笑话。


    梁士宣沉默半晌,终是起身,宽慰婵香,“别怕,别急,我有门路的。”


    两人顾不得省钱了,点燃两盏煤油灯,又找隔壁借了几根蜡烛,抓紧时间收拾了起来。


    何田贵他们走得急,钱是卷跑了,可床被没动,橱柜上下的碗筷和米粮油好端端放着。


    婵香举着煤油灯看了看,估摸还能吃上半个多月。


    这下踏实多了,好歹眼前不用愁吃和住。


    梁士宣在外奔跑好几天,工地上是不用去了,压根找不到包工头,别提要钱,穿得邋里邋遢过去,保安老早就叫人赶走了,举着警棍,谁敢闹事就打谁,对方还要大声嚷嚷别碰瓷。


    梁士宣毕竟读过书,要脸面,几次三番碰壁之后,认栽,三个月的工钱一分没有。


    他不仅在奇隆区找活儿,现下残留的读书人脸面已经跌到了尘埃里,任人打量他,宛如案板上待价而沽的一块肉。


    梁士宣想起还在家中等他好消息的妻子,他今天又没找到活计,迈入地下室的那条路都感到心肝颤了颤。


    直到有天夜里回来,他看见沿路电线杆上密密麻麻印的字,月薪两百起,驻足无法动弹分毫。


    “「际洲养生堂」急招搓澡、按摩师傅,月薪两百起,专业高级养生堂,多做多得让你的荷包爆爆.炸吧!Tel:1987-0619。”


    魔性洗脑的招聘语,梁士宣过目不忘,明知打完电话后得到的工作会与自己初时的理想背道而驰,可等对面官方正经的问话传来时,他竟松了口气。


    “一个月真的两百块?”


    “是哦先生,上岗之前不要忘记先去医院做全方位体检。”


    “包吃住吗?”


    “不呢先生,我们多劳多得,底薪200块,勤劳肯干七八年后买房洒洒水啦。”


    梁士宣挂断电话,付了小卖部老板两毛钱,咬咬牙,决定要去。


    婵香开心的不得了,丈夫找到工作了,那片区据说走两步能碰三个牛人,经济也比奇隆区发达得多。


    而且感觉也很正规,上岗前做全方位体检,有工作服,士宣带回来时她下水洗了两遍,手感好着呢。


    这会儿她陪着梁士宣在医院等报告,抱着他的胳膊东看看西看看,努力记住每一道流程。


    县里面的医院就怪复杂的,别提弥渡这个大地方了。


    梁士宣迈过心理那关,切实参观了一番「际洲」出来,由衷地感到有奔头了。


    「际洲」的工作繁忙,梁士宣每日回来倒头就睡,按摩是体力活,夜里也不搂着她了,呼噜越来越大,隔两天他就去底下那张架子床上了,怕给婵香吵到。


    他的饭量也越来越大,家里蒸的米不够吃,有时候婵香还要去外面买点鸡肉炖好,只给梁士宣吃,他消耗大,婵香拿出私房钱后还是不够吃。


    虽然「际洲」提供下午茶,但就是一些面包牛奶,吃多了,还要被同事们笑话。


    刚开始上班时,士宣每晚回来的状态倒还好,后面发现不对劲,她便偷偷随梁士宣去上班的地方。


    发现他做的全是些体力活,进去搓澡按背,都是五大三粗的男人,又累又吃不饱,难怪过后几晚,一到夜里他肚子就咕咕叫。


    听得她心里真不是滋味儿。


    婵香心疼梁士宣吃不饱,暗暗下定决心要在瞿师傅店里多多做工,衣服多做一件就多拿一份工钱。


    攒了快一个多月,她能匀出一些零花多做些管饱的吃食。


    每日早上做好,便放便当盒里让丈夫揣包里带上,中午放后厨里热热好歹能管一顿饱。


    可瞿师傅的裁缝店不是每天都有衣服补和修的,没衣服就没收入。


    婵香想啊想,想起「际洲」里总是缺保洁,动了这个心思,她便跟梁士宣提起。


    梁士宣不大愿意让她去。


    保洁都是些老阿姨,她去,不像样。


    而且里面来往进出的都不是寻常人,最次的,也是家里有点闲钱的耀祖,侍应生起码都要有高中学历,就怕冒冒失失跑楼上去冲撞了人。


    “我养家便好了,你喜欢针线活儿,那在家就安安心心地做点,别操心其他的。”梁士宣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淡淡的馨香钻入鼻间,他熟稔地钻进柔软背心里,掐住握了握,体力活的加持下,力气竟大了许多。


    婵香难受地嘤一声,将胳膊环到他脖子后,低头,听见他说:“既在家闲着,不若给我送送饭吧,老是麻烦后厨也不好意思。”


    丈夫说得有理,婵香只好作罢。


    心底却隐隐升起甜蜜的负担。


    嘴角抿出弯弯的弧度,躺在他的臂弯里,想着哎,丈夫太在乎自己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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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勾引我了


    就这样,好婵香踏上了给丈夫每日送饭的路程。


    梁士宣早上起来走了,她就多赖半小时的床,再收拾好自己,带上挎包步行去远一些的菜市场。


    那里的菜新鲜,还便宜,每次买回去做出来,她都会多放些油,烧出来的菜滋味足,士宣能配着吃一大碗米饭。


    每每这时,她心里全是满足。


    弥渡入夏之后,白天总是很热。


    小巴车有空调,但她舍不得坐,只有士宣放假那天,他们两一起回来的话,她才会买票享受一番,依偎着士宣说些心里话。


    虽然她丈夫总是累得睡着。


    洗洗涮涮收拾好,走到「际洲」已经临近十二点,做梁士宣他们这一行的,吃饭总是不准点。


    婵香朝门口保安抿嘴笑下,指了指饭包,保安睁只眼闭只眼放她进去。


    婵香贴边走,她常穿灰、蓝、青这几色的衣服,暗淡不起眼,不希望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别人投来的视线总会让她不自在。


    只有在丈夫面前,她才是最真实的。


    蓦地想到这一点,婵香牵起唇角笑了笑。


    婵香笑起来时是真的好看,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圆却不钝,总是微微蹙眉,鼻梁挺俏,恰如其分地嵌在巴掌大的脸上,不算高,笑起来会冲淡这一份愁意,更多的是初为人.妻的娇憨。


    梁士宣初来乍到,还只能在一楼上班,楼上都是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他想去,在一楼干得就越努力。


    只有被人看见,他才有机会往上走。


    婵香今天去的时候,梁士宣还没结束工作。


    他穿着黑色工作服,连日来的培训下,胳膊上已经冒出一点肌肉的形状。


    肩头搭着块白毛巾,正卖力地给客人按肩。


    一下又一下,全是体力消耗,怪不得老是饿。


    一楼是基础的澡堂加按摩的布局,中间由屏风分隔开来。


    按摩那边,男人们总是脱光了衣服躺着,她不自在,就去对面找了个角落坐下,规规矩矩不乱看、不乱动,低头将手帕方巾叠了又叠。


    汤池宽阔,源源不断的热水接进来,到处弥漫的都是雾汽。


    婵香觉得自己面前这一块地越来越模糊,她挪了挪位置,久等不来士宣结束。


    撑着脸,心想下次带两团毛线过来,打发打发时间也好。


    正出神呢,眼前平静的水池猛地掀起一股浪来。


    婵香吓了一大跳!


    施禄年将湿发往后脑悉数捋去,双臂搭在汤池边,露出沾满水的深遂五官,只淡淡看了眼婵香,复闭上眼吩咐:“擦头发。”


    婵香左右张望了下,没有人,她想问对方是在跟她讲话吗,施禄年久等不到毛巾,不由得睁开眼。


    见她傻愣愣的,一副土里土气的模样。


    怪道听不懂人话。


    “你,过来。”


    婵香这次确定了,他就是在叫她。


    她应该开口说自己并不是这里的员工,但此刻鬼使神差的,她没有开口,总觉得旁边人在说笑时已经关注到了这一幕。


    强烈的羞耻感让她做出不要再让这个男人多说一个字的决定。


    她起身拿了长椅上白色毛巾,一小步一小步踩过去,因为不会,所以打开整齐的毛巾时,毛巾的边缘突然掉下去,戳到了正在闭眼平复呼吸的施禄年。


    紧接着,一双柔若无骨的手隔着毛巾,轻缓地按在他的头发上,一下接着一下,原以为是个愣头青,这两下竟然给他按舒服了,来了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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