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也是看上了。”


    沈括不以为然:“写什么不是写?你瞧,这首也是写锅子的,笔力虽差些,但却胜在通俗有趣——‘围炉聚炊欢呼处,百味消融小釜中。不问人间多少事,且将肥羊卷青葱。’”


    李怀珠笑道:“这首是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写的,他最爱的便是肥羊青葱卷!”


    众人又笑起来。


    章惇和曾布没去瞧墙上的诗,倒是被对面墙上的画吸引了。


    画的是李记的铜锅子和各色涮品,锅子画得极细致,锅里的汤翻滚生动,周围画了一圈小碟子,里头盛着各种蘸料和涮品……


    “这是……”章惇凑近了看,“这是娘子画的?”


    李怀珠笑了笑:“闲来无事画的,画得不好,叫大人见笑了。”


    “哪里不好了!”章惇是真喜欢,“你看这画的跟真的一样。”


    曾布难得开口:“笔法很有生气。”


    墙上的诗画,谢慈早就看过了,有些画还是他看着挂上去的。


    只是今日觉着大堂里的桌凳换了位置,且凳上都多了棉垫,窗上挂了厚毡帘,铺了麻色毛毯子,柜上还有几蝶瓜子蜜饯,盖着灰藕色纱罩,大约是给等座的客人垫肚子的,窗台上还有小娘子自家生发的豆芽、蒜苗。


    小娘子的店越来越像个家了。


    王相公却注意到了柜上低头拨弄算盘的男子。


    “那位是?”王相公问。


    李怀珠笑道:“那是店里的账房先生,姓左,单名一个谦字。是个秀才,之前在县衙里做过贴司。”


    “贴司?”王相公来了兴趣,“管什么的?”


    “管账目、写文书的,听说都是些细务。”李怀珠道,“左先生来这儿这之后,帮着理了好些账。尤其是今年税银折算的规矩变了,都是这位先生一条一条帮儿理清的。”


    王相公微微点头。


    左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瞧见王相公,不卑不亢行叉手礼,又继续算账。


    李怀珠又笑道:“左先生算账极准,又总是同我说‘数目不会骗人,骗人的都是算账的人’。”


    王相公嘴角一动,“这话说得好。”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说不清楚。


    左谦这辈子兢兢业业读书,到头来也只是个秀才,在县衙里做了几年贴司还被裁了,跑到汴京来在一家食肆里管账,他大约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机遇,就是在李记,在这个小雪飘飞的傍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相公多看了两眼。


    后来王相公把他要去,荐到户部做了个主事,再后来,新政推行、账目清理,左谦靠着算账一路高升,成了户部最得力的干将之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时李怀珠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管招呼客人。


    “各位大人,锅子已经备好了,是清汤的,还是辣汤、菌汤、骨汤?”


    吕惠卿头一个开口:“辣的!大冷天的,吃辣才过瘾。”


    章惇却摇头:“我吃不惯辣,骨汤的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看王相公,王相公笑道:“随意。”


    最后还是谢慈手熟道:“便来两个吧。”


    李怀珠应了,又问涮品要什么。


    羊肉自然是少不了的,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各来两盘,豚肉片一盘,鱼片一盘,虾滑一份,蛋饺一份,手打鱼丸、鸡丸各一份,虾饺来一份,豆腐、冻豆腐、腐竹、木耳、香菇、白菜、菠菜、茼蒿各来一些,粉丝来两把,再切一盘卤味拼盘下酒。


    “各位大人喝酒么?店里有桂花酒、梅花酒,还有新酿的十月白。”


    “十月白!”吕惠卿道,“这个好,来一壶。”


    李怀珠笑着去安排了。


    一盘盘涮品摆上来,怕几人吃不惯,有的又不知怎么吃,李怀珠一顿饭都在旁白陪着。


    沈括最先动手,夹了一片羊上脑在清汤里涮了两下,芝麻酱里一滚,送进嘴里,“嗯——就是这个味儿,惦记了好些日子了!”


    吕惠卿不信邪,先往辣汤里涮了一片,“这个辣……再来一片!”


    章惇只在清汤里涮了一筷子白菜,“汤底吊得好,是骨头熬的。”


    李怀珠在一旁笑起来:“用猪骨和鸡架熬过一夜,才得了这锅汤。”


    王相公没急着吃肉,先舀了一碗清汤喝了一口,“好汤。”


    桌上的虾滑是李怀珠自己打的,熟了捞出来,弹牙又鲜甜,鱼丸也是自己用草鱼剔骨、去皮、剁成茸,加蛋清和淀粉搅打的,吃起来又弹又嫩,虾饺的皮子是澄粉烫的,虾仁剁碎加一点点肥肉丁、笋丁,包成月牙形,上锅蒸熟了再下锅子,虾饺皮薄馅大,在汤里滚一滚,皮子吸了汤更软糯,馅却还是弹的。


    吕惠卿夹了一个虾饺,咬下便觉惊讶。


    “这里头是什么?脆的。”


    “笋丁。”李怀珠道,“虾仁和笋丁配,鲜上加鲜。”


    “妙!”


    章惇则专攻骨汤的羊肉和豆腐,一片羊肉一口豆腐,曾布倒是注意到了一件事:“蛋饺也是娘子现做的?”


    李怀珠点头:“是,方才在灶间现包的。大人怎么吃出来的?”


    曾布难得笑了:“蛋皮还是软的,下在汤里一煮,蛋皮还吸了汤。”


    这位大人看着不爱说话,舌头倒是灵得很。


    沈括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女主可否借纸笔来。


    吕惠卿笑他:“存中兄,你不会真要写诗吧?”


    “否,”沈括一本正经说,“我要把今日吃的这些都记下来。汤底、涮品、蘸料,一样一样记清楚,日后若有人问起李记的锅子,我也有个说法。”


    章惇道:“你上回不是写了《汤赋》?”


    沈括道:“赋不写了,写个《冬锅谱》吧!锅子是铜的,中间有筒,内盛炭火,有清汤、辣汤、菌汤,羊肉分上脑、里脊、腱子,虾滑鱼丸蛋饺各色蔬菜,芝麻酱打底,配韭菜花、腐乳、蒜泥、芫荽、葱花……”


    吕惠卿乐了:“你这是写食谱呢?”


    “那又如何?”沈括不以为意,“张揖的《广雅》里还记过‘羹臛’的做法呢,食谱也是文章!”


    李怀珠亦高举支持沈括的大旗,士大夫给她打广告,哪能不争取?


    “沈大人这话说得是。古来写吃的文章多了,《楚辞》‘肥牛之腱,臑若芳些’、《诗经》里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唐人《酉阳杂俎》里则有‘笼上猪肉’、‘逍遥炙’……可见沈大人写《锅子谱》可不是什么稀奇事,正经是续前贤遗风呢!”


    沈括大笑道:“听听,听听!李娘子这才是知音!”


    吕惠卿拱手:“行行行,是在下见识短了,存中兄写,写完了我帮你抄,抄好了裱起来挂在李娘子墙上,也算添一道风景!”


    众人一时间都笑起来。


    谢慈低头给王相公添酒,抬头对上李怀珠的目光。


    他弯了弯眼睛,李怀珠也弯了弯眼睛。


    甚好……甚好……


    第100章


    腊月初三, 汴京落了冬日最大的一场雪。


    李韫玉从国子监告假,和李怀珠一道去了趟城东码头。


    晌午时船靠岸, 李怀珠看见应天府的船上,缓缓走出个青灰色袄裙的妇人,鬓边已经白了,眼神确实温和的,只是一瞟到李怀珠便不动眼珠了。


    “阿娘!”李韫玉喊了一声,急忙迎上去。


    李怀珠抿了抿唇,还真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 小声喊了声“母亲”。


    王氏下了船, 拉起李怀珠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李怀珠由着她看、哭,心想自己果然是胖了?又宽慰道:“是袄子做得紧了些,母亲莫要觉得我在外头吃了苦——”


    吃苦是没有,吃倒是吃了不少。


    李韫玉凑上来喊娘,王氏又拉着他看, 说高了, 体面了, 像个读书人了, 李韫玉被夸得不好意思,直拉着李怀珠凑一块儿。


    船阶上又走出个小姑娘来, 七八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穿红底白花棉袄,圆圆脸大眼睛, 扒着栏杆往上看,喊了“三哥”,又叫“阿姐”。


    李怀珠蹲下来, 捏了捏她脸,“你叫什么?”


    “赵沅!八岁了!”小姑娘声音很是洪亮。


    李怀珠笑着摸摸阿沅头,“姐姐那有好吃的,一路上饿了没?”


    阿沅点头,立刻把“阿姐”改成了“姐姐”,嘴甜得很。


    李怀珠以为人就这些了,结果船上又下来人——


    王氏便一个个带着她叫,先是大姨母、姨夫,后是二姨母、姨夫,再后头是个四十岁的大舅舅,表姐表妹表哥表弟,一个接一个往下走,没有尽头似的。


    李怀珠数了数,加上自己和韫玉,这一辈一共十四个。


    而原主排行九。


    李怀珠和谢慈是商量过的,把一大家子安排进了保康们租下的宅舍里,而谢慈则住到了官家赏赐的宅院中,离着几条街而已,在保康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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