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官家道,“那朕问你——谢卿此案赃物何在?”


    大理寺卿一怔。


    官家威严,身旁的大监便结果话来给人打圆场:“寺卿也不必惊慌,官家只是觉着这两枚玉环实在不能算赃物,一个笔架多少银子,而这两个玉环能值多少……况且,文书押契一概没有,怎么就知道这两个玉环所出的笔架,一定就是张郎中家中失窃的那座呢?草草审案便抓人归案,是否太过急躁……”


    大理寺卿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朕问你。”官家忽而严厉起来,“卖笔架的说笔架是赃物,值三百两,他有什么证据?有押契吗?有保人吗?有买卖文书吗?”


    “按大宋律!定罪须有赃物在案。如今证物已毁,价值无从估量。且并无押契,只有古董商一面之词。这古董商既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朕倒要问问你们大理寺——既无赃物,又无押契,证人又不可信,凭什么给人定罪?!”


    一声威喝,大理寺少卿跪地叩首道:“臣等办案不周,请官家治罪!”


    官家冷笑,沉默半晌,“行了,起来吧。”


    大理寺卿神色铁青从地上站起身,官家一锤定音,道:“谢卿无罪。”


    大理寺卿赶忙低首叩头。


    御史台那边还不死心,立时便有人站出来想说话,只是这人还没开口,就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


    “还有谁要说话?”皇帝问。


    没人吭声。


    皇帝便道:“那朕说几句。”


    “御史台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主事者贬黜外放,余者罚俸一年。大理寺办案草率,有失朝廷公允,少卿以下各降一级留任,自然,你们也要好好将这个古董商交给开封府,查查是谁让他这么说的。”


    说完,皇帝直接起身走了。


    退朝。


    谢慈被王相公和几个同僚一起送出宫。


    吕惠卿、章惇和曾布乘一车跟在后面,王相公、谢慈和张郎中就在这辆车上。


    马车辚辚,谢慈听王相公和张郎中说话。


    “……罚俸半年,已经是官家开恩了。”张郎中叹气,“下官这回给王相公添麻烦了。”


    王相公喟道:“不是你的事,你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


    又叫,“兰时啊。”


    谢慈直起身:“相公。”


    王相公道:“这回的事你受委屈了。”


    谢慈低头:“是下官不慎,给王相公添了麻烦。”


    王相公笑了:“却不是你添麻烦,倒是你那个小娘子不饶人。”


    谢慈一怔,这才知道原来这三日,小娘子在外头奔走的,远不止他以为的那些。


    她和王相公说案子最大的漏洞就是证物,笔架已经毁了,证物没了,只要咬死这一点,大理寺就定不了罪。


    王相公原本有个法子,打算让小娘子带一个别的笔架进去,百来两银子的普通货色,让谢慈拿着,到时候就说自己买的本来就是那个便宜的,古董商那边咬他买的是赃物,可他手里有实实在在的东西,两边的笔架对不上,那边自然招架不住。


    这法子确实可行,可小娘子没答应。


    李怀珠觉着那不是谢慈的性子,说要是让他拿着假东西去对质,心虚,反而容易让人看出破绽,不如就用最直接的法子,她连夜通读大宋律法,知道证物没了就是没了,知道没有押契就是没有文书,知道古董商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


    这三条摆在明面上,只要官家愿意,大理寺就判不了案。


    谢慈垂下眼。


    他感觉她懂他,她真的懂他。


    王相公笑道:“可没想到,官家自己就抓着这点不放,让大理寺和御史台驳不了!”


    “兰时啊。”王相公笑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这还没成婚呢,就有人这么替你奔走……好福气。”


    张郎中也调侃道:“相公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谢编纂,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谢慈抿了抿唇,不自觉摸着大袖,想着小娘子的样子,神色温柔下来。


    “应当快了。”


    第97章


    八月十五, 中秋。


    州桥夜市通宵达旦热闹着,瓦子里唱戏的、说书的、耍猴的, 都赶着节前多挣几文,街边卖桂花糕、栗子糕、蜜煎果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满城的孩童手里举着纸糊的兔儿爷、彩画的泥娃娃、还有竹篾糊上纱的小灯笼疯跑。


    李记酥斋柜前挤满了人,各府的管家,采买的娘子,几个读书人一边看墙上的各种糕点介绍,一边等着买点心匣子。


    晴环脚不沾地地介绍李记的各种月饼, 莫娘帮着打包, 一匣匣点心系上红绳,递到客人手里,还能笑着说一句“中秋吉祥”。


    去年这时候,李怀珠还在纠结月饼做什么馅子的,今年倒不用她操心了——晴环和莫娘都已经安排好了。


    今年的月饼, 比去年又多了些花样。


    传统的五仁、枣泥、豆沙自然少不了, 苏式酥皮的鲜肉月饼也还在, 团娘举大旗的肉馅咸香带汁, 去年卖的更是不错。


    最惹眼的“冰玉团”出了新样子。


    晴环在柜上专门摆了个碟子,切好冰皮月饼的小块供客人品尝。


    今年酥斋单出来做, 人手也充裕,除了要送到各府的大单子,也有余力当日开张卖些零散的单子,给当日到店的客人们心血来潮, 少买一两匣或者只是只买一两个解解馋。


    冰皮比去年还要透亮的,薄薄透出里头的颜色——浅紫的是香芋,淡黄的是桂花栗子, 粉红的是玫瑰豆沙,还有青绿色的,是今秋新采的龙井茶碾了粉,和进白豆沙里的,李怀珠尝过半块,调整了茶粉的比例,更浓郁清新了些。


    “紫色的什么馅儿?”一个穿绸衫的娘子问。


    “香芋桂花的。”晴环笑盈盈答,“芋头蒸熟了压成泥,拌上今年新收的桂花蜜,甜而不腻,娘子尝尝?”


    娘子尝了块小的,被惊艳的微微睁大眼睛:“凉糯可口,这皮子怎么做的?”


    晴环笑着李怀珠。


    李怀珠远远比了个手型。


    晴环便也笑:“说起来这皮子做起来忒费劲,又要揉搓抓洗,又要静置浆水,又要阴干研磨……若不是做糕点铺子实在犯不上,娘子若想吃只管来买就好,何必自己费事!”


    李怀珠欣慰点头——瞧瞧,还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满分答案,高情商回答!


    娘子一笑:“说来也是,自家买就是了。来拼一匣吧,香芋和龙井的拼半匣,再来半匣五仁的,老人家爱吃。”


    “好嘞!”莫娘在旁打包。


    今年的点心匣子比去年又精致了,竹篾盒上印着月下桂树和玉兔捣药,角落里有“李记”的刻章,盒盖上系着细绸带,打个结就能提,比提盒轻便,吃完点心还把盒子留着装针线、装零碎。


    李怀珠想起去年自己画样子、跑木匠铺、改了好几版才定下来,如今这些事都交给晴环和莫娘张罗了,她只管出个主意、尝个味道,剩下的全放手让她们折腾去。


    掌柜当的清闲,李怀珠便也帮着卖糕点。


    熟客一登门,就觉察到了店主人光彩照人——崭新的藕荷色的齐胸襦裙,浅碧色的半臂,绣鞋上头是两朵木槿,挽着当下娘子们最喜爱的同心髻,还有耳朵上这对坠子,银的,含苞待放的兰花样式。


    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玉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普通的玉戒子。


    可李怀珠自己知道是谢慈亲手磨的。


    ——他回来那天夜里,亲手给她戴上的。


    两枚玉环同出一方玉石,又分别戴在他们二人手上,谢慈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去岁初春佳节,小娘子还在东市坊间卖早食,慈每回路过总要多看几眼,后来小娘子租了铺面,慈亦是常常去吃糕品茶,彼时只道是寻常市井烟火,如今想来,小娘子原是慈命中缘分。”


    “那夜娘子为我奔走,为我宽解,慈平生读书万卷,自以为见惯了世间悲欢,却不曾想有朝一日也会被另一人如此珍重,你知不知道,这世上肯共富贵的人多,肯同患难的人少。而娘子,便是那个少之又少的人。”


    “从今往后,宦海风波、人事翻覆,我自去应对。只一桩你且宽心——无论如何,《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慈不敢言能似,但愿为执辔,长随左右。玉环虽小却寸寸相磨,正如你我之间来日方长,亦可相濡以沫。”


    怀珠,你愿不愿意同我此生相濡以沫?


    怀珠——


    一声声的“怀珠”,让李怀珠彻底放下心中忧虑,罢了,常听的那些什么“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傻话,在此时此刻竟是如此珍贵动人。


    李怀珠眼神故作狡黠:“古语‘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郎君既以春时为字,我若再推三阻四,岂非辜负良辰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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