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墨忽然一拍脑袋:“东西!郎君最近买的东西!”


    李怀珠看向他。


    一墨道:“就、就是前些日子,郎君让我去打听玉器铺子,说要买玉料。后来他自己去的,买了一座玉笔架回来——一百五十两!”


    李怀珠心里咯噔一下。


    一墨接着说:“那会儿我还说呢,一百五十两买个笔架也太贵了。可郎君说,那是羊脂白玉,市价三四百两的,他……”


    “那笔架呢?”她问,“如今在哪儿?”


    李韫玉开口:“阿姐,那个笔架……我知道。”


    李怀珠看向他。


    “谢郎君买那个笔架,不是自己赏玩的。他、他是想磨成玉环的。”


    李怀珠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玉环?”


    李韫玉道:“就是套在手指上的那种,我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可他这阵子天天在书房里磨,磨坏了好几个,后来才磨出两个好的……”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来。


    “这个是郎君磨坏的,我瞧着好玩就留着了……”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


    ——戒指。


    是戒指。


    李怀珠莫名一怔,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疼起来。


    *


    第二日,谢慈又被提了出来。


    这回坐堂的不是昨日那个问话的,换了大理寺少卿来。


    “谢编纂,昨日问的那些,可都想清楚了?”


    谢慈点头。


    少卿便又照本宣科问了一遍昨日的问题,谢慈回答与前日分毫不差,只是在对答的过程中,谢慈又知道了一个事情——古董斋的老板已经在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一套说辞上签字画押了。


    也就是说,人证物证俱在,掌柜的认了罪,咬死了是他买了赃物。


    谢慈回到牢狱,把一层一层的关系理了一遍。


    张郎中是王相公的人,下了诏狱,他也是王相公赏识的人,如今也被扯进来,若他“收赃”罪名坐实,新党这边就又折一个,就不能再帮王相公做事。


    一箭双雕。


    ——想得很周全。


    谢慈如今能做的只有等。


    王相公那边不会坐视不管,兄长也会想办法,还有石子桓应当也听说了,他那人看着不着调,真有事的时候,倒是肯跑的。


    至于大理寺这边,一没让他换囚服,二没有人来动他一根手指头。


    他心里清楚,这是大理寺的人不想沾麻烦,只想把他先关着,等上面闹出个结果来,他们再按最后的结果处置,两不得罪。


    所以他也不用急,但他需要稳住,少说话,等外面的人把路子趟开。


    若是王相公顶住了压力,他就能出去。


    若是两边僵持着,他就继续在这儿坐着。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收赃”罪名坐实,按大宋律,收赃一百匹以上流两千里。


    流放。


    谢慈闭上眼睛。


    只是让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他在牢中第一个见到的熟人,居然是李怀珠。


    李怀珠夜半而来,同外面的人说了些什么,便提着灯笼和食盒进来了,谢慈察觉声音走到门边的时候,小娘子正踮着脚往里头看。


    她穿着一身秋香色襦裙,外头罩着件厚厚的披风,半边脸隐没在柔柔月光下,依旧是那样美丽灵动的眉眼,没有半分阴郁的愁色。


    谢慈愣在门后。


    ——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进来的?


    ——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想问的话太多了,可李怀珠只是把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把灯笼放在地上,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个小碗从门缝里递进来。


    “先吃点东西。”她似乎一点也不打算交代自己怎么来的,只是小声问他,“饿了吧?”


    谢慈接过小碗,居然是热汤。


    他又抬头看她。


    李怀珠又从食盒里端出几个小碟子,一样一样递进来,一碟酱肘,一碟清炒菠菜,一碟葱爆羊肉,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梗米饭。


    递完了,她又把食盒盖上,把身上厚重的斗篷解下来,从小窗里塞进来。


    “夜里凉,”她说,“这屋子阴得很,你睡觉的时候披上。”


    谢慈却不看那件斗篷,只瞧着李怀珠。


    小娘子的脸被灯笼的光映得暖暖的,她许是走急了,鬓边有些碎发沁了点汗,但是眼神还是澄澈纯然的,往日的狡黠精明隐没在黑暗中,竟莫名隐隐透出一点娇憨的美。


    谢慈眼眶有点酸。


    “怀珠。”


    李怀珠笑得眼睛弯弯的,“傻了?快吃啊,一会儿凉了。”


    谢慈问:“你怎么进来的?”


    李怀珠小声:“我找了陈小侯爷的门路。他虽进不来,却帮我递了话,打点了人。看守的说了,让我待一刻钟就走,不能多留。”


    李怀珠催他:“快吃,我还得把碗带走呢。”


    谢慈便端起那碗汤,喝完了汤,又吃了几口菜。


    李怀珠隔着门问他:“这边难吃吧?”


    谢慈一怔。


    “我问的是牢饭。”她说,“这边给犯人吃的,是不是特别难吃?”


    谢慈缓缓点头,肃然道:“和娘子带来的一比,着实,难吃。”


    李怀珠理所当然的:“我就说嘛。这边的饭肯定不是人吃的,你尝尝这个酱肘,我用砂锅炖了一下午,可烂了。”


    谢慈便夹了一块酱肘来。


    “好吃。”他说。


    李怀珠得意一笑,又絮絮叨叨说起来:“一墨那个小傻子在外面急得团团转,韫玉也是,我说你们慌什么,人还没定罪呢,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谢慈筷子顿了一下,“韫玉跟你说了什么?”


    李怀珠垂眸一笑,“他说你在书房磨玉,磨坏了好几个磨出两个好的。还给我看了你磨坏的那个。”


    “他还说,你买那个笔架,是想做玉环的。套手指上的那种。”


    谢慈垂下眼,“我……”


    李怀珠却不让他说,自顾自道:“陈衍那边也打听了,说是有人证物证,人证就是那个卖笔架的,说那东西是赃物,那边告的是收赃受贿……”


    谢慈沉默半晌,又慢慢看着她,“怀珠,你既然知道这么多……”


    “那你知不知道,我可能面临什么?”


    李怀珠不说话。


    谢慈慢慢道:“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明白,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这是朝堂上的事,是冲着王相公来的,所以不是我说清楚就能出去的,王相公若是能争出来一条路,一切好说。万一没有……”


    “谢慈。”李怀珠打断他。


    谢慈一怔。


    她很少这样叫他。


    谢慈望着她,却继续说下去。


    “万一没有,我少则流放。按大宋律,收赃一百匹以上流两千里。我这案子折算成绢,早就过了数目。”


    李怀珠依旧沉默。


    谢慈望着她,忽然往前凑了凑,隔着门缝离她近了些,“怀珠,可能没有人和你说明白,其实你现在不能来见我,你现在就走,回去之后再也不要打听我的事,也不要再和给我奔走的人扯上关系,不要去找石子桓,也不要去见我兄长,除非——”


    “除非你全身而退?”


    李怀珠替他说完了。


    谢慈一时哽住,又点头,“对。除非我全身而退。”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月光冷冷白白的照在身上。


    谢慈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让她走,却又舍不得她走,他想抱抱她,可隔着一扇门,他想告诉她他没事,可他知道自己有事,他更想让她放心,可偏偏是他放不下心……


    “二郎,”李怀珠沉默许久,忽而开口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我该走,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就行了,别把我扯进来,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也不是不扛事的人。”


    谢慈一愣。


    李怀珠往前膝行了一点,月光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起来,朦朦胧胧的微微扬起了头,望向同样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


    谢慈喉咙忽然发紧,李怀珠穿过门缝轻轻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用狗尾巴草编的指环。


    李怀珠把指环套在自己手指上举给他看,又掏出另一个套在了谢慈的无名指上。


    “傻瓜,哪里用的着那么麻烦呢。”她说,“这是我用狗尾巴草编的戒指,一晚上就编好了,咱俩一人一个,就是一对了。”


    谢慈低下头,忽然怕她看见自己的眼睛,可眼眶里的热意却已经压不住了。


    “怀珠,万一真的流放,难道流放也没事吗?”


    李怀珠低头玩他的手指,“要流放到哪儿?”


    谢慈想了想,说了个最坏的结果,“岭南。瘴气横行,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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