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事,谢慈也只能更加严以律己,不叫人抓住把柄。


    小娘子去了溪山,谢慈便给自己找了另一桩事消遣——每天都去京中的珠宝铺子逛一逛。


    那是不久之前的事。


    小娘子不知怎么说起孙郎君和庆娘成婚的事,想着要送贺礼,从摆件说到绣品,小娘子忽然说自家那边成婚时男女都要有一对戒指。


    戒指?


    谢慈没听过这个词。


    “是一种首饰,”小娘子那时同他解释,“是套在手指上的,金的银的都有,讲究些的还要镶宝石,成婚的时候,新郎要给新娘戴上的。”


    谢慈想了想,感觉应当是扳指一类的物件。


    可扳指多是套在大指上,骑马射箭的时候护着拇指用的,可小娘子说的“戒指”,似乎不是那个意思。


    小娘子展开自己的左手,“是戴在无名指上的。”


    谢慈深深瞧了眼小娘子的手指。


    后来他又问过石子桓,知不知道什么叫“戒指”,石子桓问是不是佛经里说的“指环”,说是天竺那边的人成婚时互赠指环,大约是那边的风俗。


    谢慈又去翻书,还真让他翻着了几处记载。


    《晋书》里“大宛国娶妇,先以黄金指环为聘”,《南史》里也有“阿育王以金指环遗女”的故事,可见中原不兴这个。


    小娘子说的“我们那边”,大约就是这些古书里的“那边”吧。


    可书上说的“指环”,和他想的“扳指”,终究不是一回事,指环细得多,可以戴在任何指头上,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环。


    所以小娘子想要的,应当是一个套在无名指上的玉环。


    可他转了七八家铺子,竟没有一家有这样的东西。


    不是没有玉环,就是玉环太大套不住指头,要么一看就是小娃娃戴的玩意儿,要么雕工粗糙配不上小娘子。


    于是谢慈才想要买玉料自己做,而玉料这东西珠宝铺里是不卖的,要买得去古董铺或是玉器行。


    谢慈让一墨去打听。


    一墨跑了两天寻到个不错的地方,谢慈接了信儿,换了身衣裳就去了。


    铺子在东十字大街深处,叫“集古斋”,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谢慈进来,迎上去行了礼。


    “郎君是为玉来的?”


    谢慈点头,掌柜的便把他往里让,进了后头一间偏僻厢房小屋,这处却没有了什么客人了,屋里光线颇暗,掌柜的点了一盏灯来,让人从柜里捧出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块白玉,打眼一瞧便知道这玉成色极好,羊脂凝冻般的白,灯下看过去有隐隐柔和的光,雕的是山水笔架,峰峦起伏中错落有致,刀法简练却很有韵味,一看就是老匠人的手艺。


    触手温润,细腻如婴孩肌肤。


    “不错。”谢慈微微笑起来,正是他


    掌柜的道:“这是和田籽料,上等的羊脂白玉,原是前朝一位老翰林的心爱之物,老人家没了,后人不懂这个,便托我出手。”


    谢慈把笔架拿起来对着灯看。


    玉质细腻无瑕,油润度极高,这样的东西搁在铺子里,少说也要三百两往上——兄长之前便给嫂嫂买过一个成色不遑多让的玉镯。


    “掌柜的开个价。”


    掌柜的笑起来:“郎君若真想要,一百五十两。”


    谢慈一怔,“怎么这样便宜?”


    掌柜的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东西是急出手换银子的,主人家等着用钱,没同我签什么押契,郎君若是有意,今儿就能拿走——咱们银货两讫。”


    难得有这样能衬得上小娘子的东西。


    谢慈不疑有他,点了头,让一墨回去取银子。


    可他一个门外汉,怎么把一座笔架雕成两个小小玉环?


    笨人有笨办法——学吧。


    谢慈先去书铺买了书来,又去杂货铺子买了刻刀、砂纸、小锉子,每日散值回来就在书房里画样子,先拿普通石头练手,再往玉笔架上下刀。


    这事不知怎么让谢卿知道了,过来串门进书房看了,末了笑一笑,走了。


    谢慈抿抿唇,知道兄长是什么意思,花一百多两银子买的玉笔架,就为了把它锯了磨成两个小环,天底下没人会这么干。


    即便真要这么做,若是拿去请玉匠,能请最好的师傅雕出十枚八枚,可他偏要自己来——这不是糟践东西是什么?


    可即便如此用心,新手就是新手。


    谢慈把那两个残次品收在一边,接着磨第三个。


    第三个总算能看了,于是又磨出第四个,一个圈口粗一些,一个圈口细一些,磨着磨着,白玉开始透出光来。


    看的李韫玉啧啧称奇。


    一对玉环做好,谢慈已经收到了小娘子的第二封信。


    这十几日小娘子过的十分充实,先是买了田地,又聘用了能帮忙管理田庄的农户夫妇、修缮了庄子、还规划了许多果树的种植,甚至从市集上买了耕牛和几只小羊羔……


    谢慈却看着小娘子的信和两枚玉环颇为恍惚。


    他想起来,小娘子说她们那儿管这叫“戒指”,是成婚的男女才戴的,据说这跟手指有一根筋直通心房,戴上了就是拴住了两个人的心。


    他听她说这些,只当小娘子看多了话本子,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可现在他把玉环攥在手里,忽然就很想相信这个传说。


    ——若是真能拴住心,他想拴住她的。


    那日夜里,谢慈梦里朦朦胧胧看见一个人。


    “谢二郎,”她轻轻唤他,“你给我做了什么?”


    他想把玉环拿出来给她看,可手怎么都抬不起来,她便自己走过来,走到他跟看他。


    “怎么不说话?”她笑眯眯的,“是不是想我了?”


    他想说想,可说出来的话却变了样:“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快了。”


    谢慈恍恍惚惚睁开眼。


    *


    李怀珠在溪山待了十一天。


    地看好了,二十亩肥田连带一个小庄子,三间瓦房前后两个小院,虽有些旧,收拾收拾却能住人,她又在附近村子里聘了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户夫妇,男的管田,女的看家,往后她再来溪山就不必叨扰孙大娘子了。


    庄子后头的地让人栽了果树,农户说这时候栽树晚了点,李怀珠不讲究这个,反正明年春天能开花就行。


    她还从市集上买了一头耕牛、一小群羊羔,等明年带谢二郎来,还能一起看羊羔去。


    马车里坐满了人,团娘和桃娘从溪山的羊羔说到自家的烤串,乔生和成桂两个闷葫芦坐在角落,恒奴靠一路的闭目养神,也不知是真睡假睡。


    李怀珠靠在车窗边,想着回去没办法开店也好,先做做别的呢。


    店里庖厨她早就想改了。


    当初开张的时候觉得灶台够用就行,后来小厨房挤得转不开身,灶台也不够,一到饭点,出了恒奴和下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后头那个窑也该修修了,烟囱许久没清,火候总觉着上不去。


    正好趁这回歇业,一并弄了。


    回到李记,李怀珠屁颠屁颠去接鱼来,鱼来让晴环和莫娘照顾着,李怀珠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很大声的猫叫。


    “喵——!”


    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李怀珠忍笑推开门,就见鱼来浑身的毛都炸着,一看见她叫得更凶了。


    “喵!喵喵喵!”


    鱼来几步蹿到她脚边,仰着脑袋冲她嚷嚷,架势像是在骂人。


    李怀珠弯腰把它抱起来,鱼来的大脑袋往她下巴上撞着蹭,蹭一下叫一声,蹭一下叫一声,没完没了。


    李怀珠笑起来,“这不是回来了嘛!”


    鱼来不听,继续叫。


    直到对面的恒奴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两条小鱼干。


    鱼来一闻到味儿,就瞅着恒奴手里的鱼干,接过来叼着了,果然就不叫了。


    李怀珠哭笑不得:“惯的!”


    恒奴面无表情:“惯坏了也是咱家的猫。”


    李怀珠抱着鱼来往回走,走到店门口,又想起一件事,“韫玉呢?”


    她走之前给弟弟写了信,说了回来的日子,依那小子的性子应该早早就在这儿等着才对。


    团娘摇头:“没瞧见啊。”


    桃娘道:“会不会是读书读忘了?”


    李怀珠想了想,觉得也有可能,孩子读书痴得很,一钻进书里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感觉能和谢二郎很像。


    “先不管他,”她说,“明儿个叫人去传个话就是了。”


    晌午一过,李怀珠就让成桂去请宋大郎,不久,宋大郎就带着两个徒弟过来了。


    庖厨确实不大,靠墙一排灶台,对面是案板,中间只容两个人错身。


    “阔是能阔,后头的小厢房可以扩进来,把墙打了能多出两间的地儿,灶台也可以加两坐,这边做炒灶,那边做蒸灶,分开了用,不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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