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珠当时还替巧姑不值。


    谁能想到故事还有后半截。


    巧姑那段时间过得很难,韩家闹成那样,她一个姑娘家,名声都跟着受了连累,没人敢给她说亲,眼看着就拖到了十八,十八岁还没嫁出去,在汴京城里已经算数得上的了,巧姑的爹娘急得不行,最后托人说了门亲,是京郊一个庄户人家,男人年纪大了些,家里倒是有几亩地,说起来也算殷实。


    巧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那边的人对她确实也好,想着差不多也就答应了吧。


    就在她快要点头的时候,有个人找到了她面前。


    韩柏。


    韩松姑母家的堂哥,这人住在城外不常进城,偶尔来韩家走亲戚的时候她见过几回,从来没私下找她说过一句话,问过一件事,巧姑也只是知道韩家有这么个寡言少语的人而已。


    后来韩松和她的事闹开了,她一个人撑着豆腐坊,就总有人往她店里送东西,有时候是一篮子菜,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干脆就是半吊钱塞在门缝里。


    她一直以为是韩松。


    出于愧疚,或者是补偿。


    直到有一天她起早磨豆子,天还没亮,就着一点星光看见有人蹲在门口,走近了才看清,是抱着一布兜甜瓜的韩柏,巧姑那时候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


    后来的事,说来也简单。


    韩柏开始隔三差五往豆腐坊跑,巧姑起初躲他,他是个闷葫芦,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她干活的时候,他就蹲在旁边帮着做事,也不吭声,一待就是大半天。


    有一回她问他,你不嫌我名声不好?


    他闷声闷气说,我嫌那帮人瞎了眼。


    巧姑说自己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再后来,韩柏中了秀才。


    考中那天他第一个跑到豆腐坊来,说现在自己也是秀才了,不比他差了。


    巧姑被这番话吓得将人赶了出去,她当然怕。


    韩柏是韩家的人,韩松的堂兄,这要是传出去,得被人戳多少脊梁骨?


    可韩柏不管那些,他天天来,日日来,帮她干活,帮她扛豆子,帮她挡那些闲言碎语,他家里人知道了气得不行,他也不管,闷着头往豆腐坊跑。


    后来不知道他怎么跟他爹娘说的,那边竟然松了口,还托人来提亲。


    巧姑的爹娘都傻了,这么好的亲事,做梦都不敢想啊!


    就这么着,两人成了。


    李怀珠听完整段故事,手里的茶都凉了。


    “我的天……”她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这可真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巧姑红着脸笑,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包袱,里头是一包自家做的豆干。


    “没什么好东西,给娘子尝尝。”


    李怀珠接过豆腐干,又问了一句:“那韩松呢?”


    巧姑脸上的笑淡了淡,可也没多难过。


    “他啊……”


    秋闱落了榜,如今还是个秀才,一听他俩的婚事便开始日日喝得烂醉,吐得一塌糊涂,丢尽了脸面。


    至于七品官家女儿的姻缘也早吹了。


    人家姑娘见韩松只是个秀才,家里又不宽裕,他娘还是个那样的人,扭头就说了不字,韩松两头落空,如今连家门都不想回,韩老娘气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了,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当初能伺候照顾她的巧姑,如今是别人的媳妇了。


    她病着,韩松不管她,也没人管她,眼见着人一天比一天差,连下床都费劲。


    李怀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巧姑来她店里眉眼间全是愁苦,那时候她还替巧姑发愁,觉得这姑娘命太苦。


    谁能想到,一年工夫,天翻地覆。


    送走巧姑,李怀珠拿着两张红请柬回了后院。


    孙承和庆娘,八月十六。


    巧姑和韩柏,九月初六。


    一个是从小青梅竹马、熬过了分隔两地,终于修成正果。


    一个是阴差阳错、兜兜转转,最后发现真心人一直在身边。


    李怀珠忽然有点恍惚。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她总觉得外面的日子是平静安稳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嫁娶婚丧都是自然,可真出来了才知道,日子哪有什么足迹可循?


    有的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的人绕了八百个弯还能遇见,有的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


    于是这日谢慈来的时候,李怀珠便也把请柬给他看了。


    谢慈接过帖子一看,又翻到了第二张,“韩柏是谁?”


    李怀珠就等他问这句呢。


    她把巧姑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韩柏考中秀才跑去豆腐坊表白,谢慈也忍不住笑了。


    “倒是个有心人。”


    李怀珠托着腮看他,忽而道:“二郎,你知不知道有个关于感情的理论?”


    “什么?”


    “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苏先生说的,”李怀珠回忆道,“叫‘麦穗理论’。”


    谢慈没听过这个名头,侧过身子认真听。


    “说从前有个弟子问苏先生,怎么才能找到最理想的伴侣,苏先生便让他去麦田里走一趟,摘一支最大的麦穗回来,但是摘得时候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弟子去了,他走着走着,看见一支大的,心想前面说不定有更大的,就没摘,又走了一段,看见一支更大的,可又想着再往前看看,就这么走啊走,眼看快到头了,才发现后面的麦穗越来越小,最后只能随便摘了一支回来。”


    李怀珠杏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苏先生就告诉他,这就是姻缘。”


    谢慈认真听着,道:“所以弟子的错是总想着后面还有更好的,却不知道最好的那支已经错过了。”


    李怀珠点头,“所以,你看巧姑这事多有意思。”


    “韩松和巧姑,就是那种‘一开始就遇见大麦穗’的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按理说多好,可韩松进了麦田,走了几步,觉得前面还有更大的,就把手里那支扔了。”


    谢慈听出点意思来了。


    “然后他往前走,发现后面的麦穗也没那么大,想回头,可回不去了。”李怀珠道,“这是第一种人,贪心,又没运气。”


    “可韩柏不一样,他大概一开始就觉得巧姑是最大的麦穗,可那时候麦穗长在别人田里,他只能看着,后来麦穗被扔了,他便捡起来好好对待。”


    “还有一种人,”李怀珠道,“是明明看见麦穗了,却不敢摘的。”


    谢慈心里微微一动。


    李怀珠自顾自往下说。


    “她站在麦田里,看见一支好大的麦穗,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可她怕这支麦穗只是看着大,摘下来才发现是空的,又怕自己摘得太早,前面还有更好的,还怕把这支麦穗带回家,它变了样子,不是当初在麦田里看见的那支了。”


    李怀珠停顿一下,忽而收起伤春悲秋的姿态,微微笑道:“我……”


    “怀珠。”


    李怀珠抬起头。


    谢慈温柔得像八月晚风,“你方才说,怕这支麦穗变了样子,不是当初看见的那支了。可我也会想,你怕的那个‘变了样子’,会不会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把它摘下来过?”


    李怀珠一愣。


    “一支麦穗长在田里,你远远看着觉得它好,可你看不见它的根扎得有多深,看不见它经历过多少风雨,看不见它身上的虫眼和伤疤,你怕摘下来之后发现它不完美,可若是你不亲自摘下来,怎么会知道它真正的样子呢?”


    谢慈轻轻握住她的手,“可我想让你知道,我愿意让你看清楚。”


    “你想看我的根,想看我的伤疤,都可以可。”


    他握紧她的手轻轻蹭着,“怀珠,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你的吗?”


    李怀珠怔了怔。


    “是那盏灯。”他说,“那盏祁檀送你的灯。它挂在店里的时候我每次看见都觉得扎眼,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它不见了,我心里忽然松了口气,于是我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从那以后我就没想过要再看别的麦穗。我也不是圣人,也知道前面可能还有别的风景。可我不想看了。”


    李怀珠鼻子酸酸的,却说不出话来。


    谢慈看着她,目光温温柔柔的。


    “那个学生的问题,是他不知道麦田有多大,不知道走到哪儿是头。所以他总怕错过更好的。可我不是他。我不需要走完整片麦田,才知道你是最好的那棵。这话说出来,你兴许觉得我是哄小娘子。可我自己知道不是。我认识你许久,这些日子里我见过的人不算少——可我没有哪一刻,觉得有人比你好。”


    “反而越是往后,越觉着娘子最好。”


    李怀珠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


    他微微俯下身,“你方才问,怕我以后遇见更好的——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没有。”


    “怀珠,我知道你和我不同,你想等多久都行,想看清楚多久都行。你怕摘错了,我就让你看清楚。你怕摘回去会变,我就一天一天过给你看,让你知道我一直是这个人。你怕以后的事,我就尽可能让你明白以后会是什么样的。我们总归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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