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慢用。”她笑了笑,转身要走。


    李韫玉却忽然开口:“……娘子!”


    李怀珠回头。


    小郎君脸微微红着,鼓起勇气夸赞她:“娘子店的吃食,真好吃。我、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小郎君也姓李,”李怀珠道,“你我倒是有缘分。”


    李韫玉一怔,抬头看她。


    李怀珠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水怀珠而川媚,石韫玉而山晖’——郎君名韫玉,巧了,我却叫怀珠呢。”


    李韫玉脑子轰的一下,一片空白。


    李怀珠却不再多说,只朝他笑了笑,转身往后厨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怀珠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开了店门。


    晨光熹微里,有人站在门外,见她出来,抠着衣袖腼腆又万分紧张地叫了她一声——


    “……阿姐!”


    第87章


    这一宿李怀珠没睡踏实。


    她好歹也是两世为人,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她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 虽说原主的记忆她都有,可真让她管一个素未谋面的小郎君叫“弟弟”,管一个改嫁多年的妇人叫“母亲”。


    ——这话怎么也张不开嘴。


    况且这要是认了,往后怎么办呢?逢年过节走动不走动?万一那妇人念着母女情分,要她回去金陵怎么办?她去了,是装原主还是做自己?原主之前的经历她哪儿知道得那么细?若是旧事重提,她说漏了怎么办?


    可要是不认, 今儿又听小郎君一番话……这要是原主在天有灵, 看着自己弟弟念着她念了这么多年,怕是也要心疼得掉眼泪吧?


    大宋对女人说宽松也宽松,街上摆摊的娘子有的是,开店做买卖的也不少,寡妇再嫁没人嚼舌根, 可再自在, 也绕不开女人最好嫁的年纪, 就是二八年华。


    李怀珠今年十九, 再过个把月过完生辰,可就整二十了。


    二十岁还没出阁的娘子, 要是认了亲就不一样了,王氏要是个好说话的还好,要真是个不好说话的,非得把她弄去金陵许个人嫁了, 说实话,李怀珠不一定能悖逆到这个程度,毕竟社会条件在这, 悖逆亲长在时下是一大罪过,是要被判刑的,弄不好还要流放,打板子……


    可话说回来那毕竟是原主亲娘、亲弟弟,她占着人家的身子总不能一点儿责任不负,小郎君读书读得紧巴巴,她要说袖手旁观,也难免良心不安。


    故而才说了那句话,也算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你有心,我们就相认,你若无心,我们就人海里再见,再也不见。


    李怀珠看着门外不知等待多久的李韫玉,眨巴眨巴眼睛。


    看来对方,是有心和她相认的……但这个小兄弟,现在这个样子也未免太可怜了吧!


    李韫玉看见李怀珠出来,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局促地拽着衣裳,眼巴巴望着她,那样子就活脱脱像一只走丢了许久的小狗,想扑过来又不敢,只是站在原地激动的浑身都在发抖,“……阿姐!”


    昨儿夜里李韫玉也是一宿没睡。


    从李怀珠说了那句话之后,李韫玉就和谢慈打听了许多事情,谢慈没瞒他,将李怀珠原本是待封的女官,说到去年被人当了筏子黜落出宫,再到后面从摆小摊卖早食做起,一步一步开了食肆,开了酥斋,又在州桥开了分店,在溪山还有股份,如今汴京城里提起李记没有人不知晓得。


    李韫玉却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一直以为姐姐在宫里,如今才知道,姐姐被出宫的时候身边竟是一个人都没有。


    摆小摊卖早食,那得是什么光景,李韫玉只知道自己读书苦,可再苦也是在屋里,酷暑寒天都不必出门,可姐姐开食肆,开酥斋,开分店——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姐姐全做到了。


    可他心里又闷得慌。


    姐姐出来一年多了,从来没有往家里捎过一封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让他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他也能安心些,可她什么都没说,就好像金陵的家,家里的人,都跟她没关系了似的。


    李韫玉知道自己不该委屈。


    母亲改嫁有了新家,新家那边两个哥哥,后来又添了弟妹,根本没有地方给姐姐住,而他是只会读书的,寄人篱下连自己的束脩都要想法子凑,又有什么本事护着姐姐?


    可他还是委屈,委屈又憋闷。


    李怀珠他亲姐姐,他怎么就让她一个人在外面熬了这么久,他什么都不知道呢?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李韫玉借宿的邸馆一开门,他就火急火燎跑来了。


    委屈愧疚的李韫玉只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一汪亮晶晶的水,好像一晃就要溢出来。


    李怀珠看的也是心里一抽抽,“你……什么时候来的?”


    “娘、娘子……”李韫玉嗓音发颤,“您叫怀珠……”


    李怀珠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门板,挑眉笑了,“还叫娘子?”


    李韫玉一怔,眼泪终于溢了出来。


    “阿姐——!”


    他几步跑过来,到了跟前又手足无措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伸手,还是李怀珠把他拉过来,亲切地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神色一软,紧急进入了角色。


    “大清早的……进去再说。”


    李韫玉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表情又好像很想笑,直到神色异常地显出一个又哭又笑的模样,别提多奇怪了。


    刚吃完早食准备开张的两个小姑娘和三个青壮年,五个人十只眼,奇奇怪怪盯着这边——


    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郎君,正被自家没心没肺笑的一脸开怀的娘子扶着往里走。


    桃娘凑到几人旁边,小声:“刚才他叫的什么?姐姐?”


    乔生疑惑:“那是个读书人吧,昨天谢二郎带过来的吧?”


    成桂惊讶:“娘子还有个这么有出息的弟弟?!”


    团娘一听不乐意了,道:“这算什么,咱娘子多聪明的人,有个状元弟弟都不稀奇!”


    恒奴听得嘴角一抽……状元弟弟可不是不稀奇么,状元郎子都已经有了,再加个状元弟弟也不是不行。


    被一圈人行注目礼,李怀珠顾不上解释,先把人带进了后院,让李韫玉在廊下坐了,自己进小屋提了壶温水出来。


    小郎君双手捧着碗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砸。


    过了好一会儿,李韫玉才抬起头来,“阿姐,”他哑着嗓子问她,“你真的是我阿姐,对不对?”


    李怀珠轻轻“嗯”一声,李韫玉的嘴一瘪,泪眼依依又要哭。


    李怀珠赶紧打断:“再哭,这碗水该让你兑成盐水了。”


    李韫玉破涕为笑,笑得眼泪又流出来了,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可一开口声线还是抖,“阿姐……你怎么、你怎么在汴京开店呢?你不是在宫里吗?你什么时候出宫的?你怎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


    我很想你。


    “我去年出来的。”李怀珠道,“在宫里做错了事就出来了。”


    李韫玉又问:“那你、你怎么不回去?娘她——”


    他说到这,像是想起了什么,垂下眼睛抠着碗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娘那边是不太方便,我知道的。”


    其实孩子心里什么都懂。


    李怀珠觉得这孩子不错,见了大龄未婚多年未见的姐姐也只是撒娇抱怨,没有半点指点江山的样子,看样子只是个有点缺爱有点窘迫的年轻人而已,一个没忍住,就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行了,既然你都懂,我就不重复了,饿了吧?等着,阿姐给你弄点吃的。”


    李韫玉仰头看她,“嗯!”


    后院里,团娘、桃娘、恒奴三个人还在那儿站着,看见李怀珠出来,团娘第一个憋不住了。


    “娘子娘子!那个、那个小郎君——昨儿来吃饭的那个——他怎么——他为什么——他叫你——”


    “姐姐。”李怀珠替她把话接上。


    团娘怔住了。


    桃娘也愣了。


    连恒奴手里的扫把都跟着顿了一下。


    团娘呆呆看着李怀珠,“亲、亲的?”


    李怀珠点头。


    团娘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人六只眼,又齐刷刷往廊下望去。


    廊下,李韫玉正捧着温水一口一口喝,那么干干净净,又瘦瘦高高的一个人,瞧着可怜巴巴的。


    团娘看了两眼,又看李怀珠,“……娘子,你、你还有个弟弟啊?”


    李怀珠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说:“说来话长。”


    团娘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可眼睛里却写满了“我不懂但我不好意思再问”。


    桃娘在旁边嘀咕:“昨儿那位郎君来吃饭,我还以为是谢郎君的朋友……”


    恒奴终于把扫把放下了,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瞅着李怀珠挑眉,表情一言难尽,李怀珠知道他什么意思——店里又要多一张嘴了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