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皮是要留的。


    孙大娘子亲自过来看了,啧啧称赞了一通,说野猪皮子又厚又密,硝好了能做靴子或者臂缚,獠牙打磨打磨能做挂件,或嵌个刀柄,肉就更不用说了,打他们一回来,后厨里就热火朝天的,几个帮厨的娘子把野猪大卸八块,里脊肉最嫩,留着做肉丝肉片,五花三层的切成厚片晚上烤着吃,腿子肉炖着吃或是剁馅吃,排骨砍成段跟蘑菇一起炖汤……


    还有些边边角角的,李怀珠让人剁碎了拌上调料,灌进肠衣里做成香肠,挂在灶上熏着吃。


    那边孙承和庆娘去处理他们的猎物。


    两只野雉和野兔也肥得很,剥了皮,开了膛,洗干净了,一只准备红烧,一只准备直接靠,野鸡毛拔了,内脏掏了,抹上盐和香料,用荷叶包起来,外头糊上黄泥,准备做叫花鸡——这法子还是李怀珠教的呢。


    李怀珠在后厨先把那几样蘑菇拣出来。


    松蘑是最多的,这种蘑菇香气浓郁,最适合炖汤,她把它们一个个拿起来,用小刀削掉根部的泥土,放在一旁浸泡着,雷惊蘑就是平菇,肉质厚嫩,炒着吃,或直接做成炸的,于是就把它们撕成小片,大的撕成三四片,小的就留着整的。


    木菌摘掉根部的硬蒂,撕成小朵,和胡瓜一类的凉菜拌着吃最好,加点蒜末、醋、酱油、香油,再撒点葱花……


    正忙活着,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李怀珠一偏首,谢慈正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


    “忙完了?”李怀珠问。


    谢慈抿唇:“沐浴过了,换了身衣裳。”


    李怀珠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衣裳,不是早上那身青衫了,轻薄的布料显得人更清瘦了,头发也重新束过,淡淡的皂角香,又腹诽这人怎么洗个澡都能更好看?


    李怀珠指着蘑菇一样一样给他介绍,这个是松蘑,这个是雷惊蘑,这个是木菌……


    谢慈蹲下身来,和她一起把木耳摘干净,庆娘那些话还在李怀珠脑子里转悠——有花堪折直须折,她深吸一口气,肚子很配合叫了一声。


    院子里摆了案来,上头最显眼的是叫花鸡,旁边是一大盘烤野兔肉,野猪倒是做了好几样,肋条烤了一盘,五花肉切成厚片跟山里的野葱一起炒了,排骨炖了蘑菇汤,上头还撒了些葱花和枸杞。


    李怀珠采的那些蘑菇也都在桌上。


    松蘑用来炖了鸡汤,和野雉正好炖得金黄,雷惊蘑撕成小片,裹了面糊糊炸的金黄,木菌焯过水拿蒜末、醋、酱油拌了摆在小碟里。


    孙大娘子前头还忙活着,便不一同吃了,庆娘便张罗着摆筷,李怀珠笑着应了,孙承在旁边招呼:“来,都坐下!谢郎君坐这边,李娘子坐一旁——”


    庆娘拉着李怀珠在谢慈身边坐下。


    四个人围着案子坐了,孙承已经动筷,撕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这鸡做得好!”


    庆娘笑他:“你也不看看是谁教的法子。”


    李怀珠笑一笑,低头喝了些松蘑鸡汤,汤一入口,自己也点了点头,嗯,松蘑的香气浓郁,鸡肉鲜味也足,两样加在一起是很醇厚又很清亮的鲜。


    谢慈筷子落得最多的,却是椒盐平菇。


    孙承那边已经啃上排骨,“这排骨炖得好,肉脱骨了汤还这么清……”


    庆娘给他递帕子:“擦擦嘴。”


    孙承接过来抹了一把,又夹烤五花肉,肉一类的烤得正好,蘸着椒盐吃,外头微微焦的有些脆,孙承嚼着嚼着,又道:“对了,大姑母说野猪既是谢郎君打的,得给谢郎君带些回去,肋条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还有半扇排骨,里脊和五花也都装上。谢郎君回城的时候带着,给府上亲友也尝尝。”


    谢慈微微颔首:“多谢。”


    李怀珠假装喝汤。


    回城,她怎么没想起这茬来,谢慈是来休沐的,明日就该回去了,翰林院那边还忙着,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溪山。


    她瞥他一眼,刚听了一番热血沸腾的话——还真有点舍不得。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撤了席,孙大娘子那边的宴席也撤了,便让人把准备好的野猪肉提来,孙承叫小厮们一同给他送到溪山口,谢慈又谢过,李怀珠正站在一旁,月色底下,小娘子的脸朦朦胧胧的,看不清神情。


    “我送二郎。”她笑着说。


    两人并肩往外走。


    一墨早就套好了马车在院门外等着,车旁挂着一盏灯笼,李怀珠送到马车旁,站住了脚。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都没说话。


    “回去吧。”谢慈微微一笑,说,“夜里风凉。”


    月色底下,谢慈的面庞柔和,像笼着一层薄纱,眉眼温温润润的。


    李怀珠迟疑道:“谢二郎,你……”


    谢慈看她欲言又止,眼神软了软,离她更近了些,“娘子想说什么?”


    李怀珠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却忽然有点紧张,手心都沁出汗来,“现在才走,什么时候能到内城?”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谢慈从前读词,只觉古人遣词造句太过用力,离别而已,又不是生死,何至于写得这样凄凄切切?


    可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原来分别是这种滋味,哪怕只是隔着一道城门,哪怕几日就能再见,他心里还是舍不得。


    当真是舍不得。


    “子时前一定能到,不必担忧。”谢慈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刚洗过的长发,“娘子头发还没干透,早些回去,莫要着风了。”


    李怀珠一怔,谢慈已经收回了手。


    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碎发。


    他忍着想替她拢到耳后的冲动,只是笑了下。


    “没关系。”


    “你我,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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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大家好,真不好意思,这几天不太舒服,可能会晚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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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李怀珠从溪山回来, 已经快五月底了。


    道旁的柳枝子都晒得打卷儿,李怀珠在车里后背的衣裳都要湿透了, 车才到,拎着小包袱跳下车,就听见店里的说笑声。


    “娘子回来了!”


    李怀珠刚进门,团娘一下就瞧见她了,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袱,上上下下打量,“娘子晒黑了, 也瘦了!”


    “哪有这么夸张, ”李怀珠捏她的脸,“才七天,又不是七年。”


    晌午饭点过去不久,店里还坐着两三桌客人,对面街上的商户钱大娘子带着她家小孙女来吃小食, 小娘子脆生生喊“李娘子好”。


    李怀珠走过去弯下腰, “小阿媛今日吃了什么呀?”


    “吃了炸牛乳!”小姑娘笑着。


    “可不, 娘子店里的炸牛乳满汴京找不出第二家。”钱大娘子笑道, “娘子这出门好几日,阿媛天天念叨, 说李娘子去哪儿了,是不是不回来了。”


    李怀珠得意得不行,觉着一个老板娘能做到自己这份上,给食客们这么惦记着, 足够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李怀珠往后院走。


    几日不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就长得绿叶稠密了, 挂了青青红红小果子,宋人爱种石榴,李怀珠觉得刘子翚诗里的“庭榴结实垫芳丛”,大概就是这样的,鱼来趴在树荫下,听见李怀珠蹑手蹑脚的动静,耳朵动了动,却并不睁眼睛。


    李怀珠一下子扑过去,揉揉它的脑袋,“鱼来!想我没有?”


    鱼来懒洋洋“喵”一声,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蹭完了翻个身继续睡,还是老大爷样。


    李怀珠被它这幅小样迷的不行。


    团娘端了个青瓷小碗来,“娘子,这是今儿早上恒奴哥请大家吃的酥酪,还剩这些,冰凉凉的,你要不要用些?”


    小碗里的酥酪表面白白一层,面上撒着坚果碎碎,还浇着一小勺蜂蜜。


    拿小匙子舀了一角,酥酪又凉又滑,从舌面上淌过去留下浓郁的奶香,杨万里写酥酪,说是“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李怀珠觉得这诗写得好,夏天的酥酪这不就是这个子味儿么,再来多一些浓厚的滋味,就可以比得上后世的奶油冰激凌了!


    “好吃!”李怀一边吃一边往后厨走,恒奴就在灶前忙活。


    大热的天,灶间跟蒸笼似的,恒奴后背都湿透了,手里还握着锅铲炖肉呢,脸上汗涔涔的,李怀珠瞧见他额上多了一颗青春美丽疙瘩痘。


    她忍住笑,“这怎么弄的?”


    恒奴抿了抿唇,旁边摘菜的桃娘憋不住笑,“娘子不知道,娘子不在,店里的事都是恒奴哥管着,又要掌勺又要对账又要盯着前头,天天忙到半夜,脸上就是这么累出来的!”


    李怀珠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这几日辛苦你了,回头给你放两天假,好好歇歇。”


    恒奴却不纠结那些,让桃娘接手锅上,把李怀珠叫到了前头,“娘子回来了正好,这几日的账对对,还有酥斋那边的账,前日那边就送过来了,都压在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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