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慈的手摸到弓,低头看了一眼身前的小娘子,李怀珠紧张得绷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眉眼紧张地颦着,嘴唇紧紧抿着,睫毛却轻轻颤动。


    谢慈忽然不想自己射了。


    “想不想试试?”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问。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惹得李怀珠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下。


    “可我、我确实不会。”李怀珠声音都有点抖。


    “……没关系。”谢慈循循善诱,“我教你。”


    他把弓递到她手里,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半圈着她,虚虚靠在她身后。


    “手往上一点。”


    “对,就是这样。”


    他的手调整着她握弓的姿势,“另一只手,拉弦。”


    谢慈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起用力,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瞄准。”他说。


    李怀珠顺着箭矢的方向看去,野猪还在那儿拱着,浑然不知危险降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


    就在这时野猪忽然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李怀珠吓了一跳,手一抖。


    飞离的箭忽然射偏了,嗖的一声,擦着野猪的身子飞过去,钉在了旁边的树干上,野猪发出一声惊叫,四蹄一蹬,往林子深处狂奔而去!


    “哎!”李怀珠懊恼地叫了一声。


    野猪跑得飞快,眼看就要消失在树林里,谢慈一手揽过缰绳,晴光白日下是一张猎猎生艳的面庞,意气风发地问:“想不想要?”


    废话!当然想要!


    李怀珠用力点头:“要!”


    谢慈粲然一笑,像阳光忽然破云而出,“抱紧我!”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谢慈已经一夹马腹。


    黄骠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一般飞了出去,李怀珠本能地抱住他的手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叶和草叶飞速后退,谢慈俯下身子,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裹在怀里。


    李怀珠这辈子没坐过这么快的马。


    风刮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两边的树木嗖嗖地往后飞,马蹄声如雷鸣,她变成了大海上没有小船的失路人,只能紧紧抱着谢慈的手臂,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什么都不敢看。


    太快了。


    太快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能感觉到马一直在腾跃,在飞奔,偶尔有树枝擦过身边,她吓得一缩,树枝却总在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被什么挡开了。


    谢慈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护着她,把横生的枝枝叶叶都挡在身外。


    李怀珠偷偷睁开一只眼。


    谢慈控着马飞驰,紧紧咬在野猪后头,山路颠簸,沟沟坎坎的,可马在谢慈手下听话得像自家养熟了的,该跃的时候跃,该闪的时候闪,该加速的时候绝不迟疑,像是不知哪里来的默契。


    前面忽然亮了些,像是要出林子了。


    野猪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四蹄蹬得更快了。


    “到了。”谢慈说。


    李怀珠不知什么到了,却瞧见了前面的木栅栏——不知是哪个猎户留下的,还是官府设的围障,足有一人多高,野猪若是冲过去,钻进了那边的灌木丛,再想追就难了。


    野猪显然也看见了那道栅栏,发出一声疯狂嚎叫,拼命往那边冲。


    千钧一发之际,谢慈忽松了缰绳,李怀珠只感觉身子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弓弦震动的声音。


    嗖——


    嗖——


    嗖——


    一连三箭,快得她根本看不清。


    谢慈的手臂抬起,箭矢如流星一般飞出,野猪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嚎叫,往前冲了几步,身子剧烈晃动几下,却还没倒,转过头来用血红眼睛瞪着他们,低沉地嘶吼着。


    嗖嗖嗖又是三箭,这一回箭箭入肉,野猪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地,挣扎了几下,四肢抽搐着,渐渐没了动静。


    马渐渐慢下来,最后稳稳停住,不住地喷着粗气。


    李怀珠还抱着谢慈的手臂,整个人都是懵的,又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往前看去,那头野猪就倒在七八丈开外的地方,黑褐色的皮毛上血迹斑斑,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可明显已经不行了。


    那么大一头!


    李怀珠震惊地转过头,看着谢慈。


    谢慈翻身下马,站稳了,朝她伸出手。


    “来。”


    李怀珠扶住了他的手下马,脚都软了,往前去看那头野猪。


    近了看更吓人。


    那野猪的皮毛粗糙,獠牙从嘴边支棱出来,身上中了六箭,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洇湿了身下的草地,眼睛虽还睁着,可已经没有光亮了。


    谢慈走过来对她轻声说:“离远些。”


    李怀珠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蹲下身,从革靴旁拔出一把匕首来。


    谢慈握着匕首,回头看她一眼,“转过去,别看。”


    李怀珠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一些皮肉和刀刃摩挲的声音,然后是野猪最后一声微弱的嘶鸣,没声了。


    李怀珠转过头来,看见谢慈从野猪脖颈处拔出匕首,眉目和煦道:“有的猎物会装死,等人走近了再暴起伤人。”他补这一刀,是怕它突然起来吓着小娘子。


    李怀珠心砰砰跳得厉害。


    天爷啊。


    这人……


    她看着他,忽觉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匹马忽从树林里冲出来,马上的人正是孙承、庆娘,还有两个小厮。


    孙承刚才听见一阵嘈杂乱响,被吸引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地上那头野猪。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孙承翻身下马,围着野猪转了三圈,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崇拜,蹲下来扒拉野猪身上的箭,“六箭全射在要害上!谢二郎好骑射!”


    庆娘也下了马,看着谢慈的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谢……谢郎君,这……这是您射的?”


    谢慈微微点头,笑了,“运气好。”


    运气好?!


    庆娘纳罕道:“谢郎君可别谦虚!看看这箭的落点,肋下三箭,脖颈两箭,心脏一箭——这是运气好?!”


    谢慈一笑——没办法,不想在心爱的小娘子面前丢脸,就是要出些力气的。


    谢慈低头从怀里掏出帕子,擦去匕首上的血迹,又擦干净手上的血,走到李怀珠身边。


    “吓着了?”他轻声问。


    李怀珠抬头,又摇头,脸有点热,“没有,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太厉害了?


    觉得你太好看了?


    觉得你太让人心动了?


    即便厚脸皮如李怀珠也说不出来。


    谢慈从怀里掏出汗巾覆在她额上,轻轻给她擦汗,“……定然是累了,出了这么多汗。”


    李怀珠看着孙承、庆娘和那两个小厮的看天看地的表情,感觉到了十分的不好意思,“我自己来……”


    她想伸手去接,谢慈却避开了她的手,继续给她擦了几下。


    “别动。马上就好。”


    李怀珠只好如芒刺背地站着。


    孙承绕着野猪来回转圈,“……百十斤的野猪!这要是抬回去大姑母得高兴坏了!今晚有野猪肉吃了!”


    庆娘在旁边笑,拉着李怀珠的手小声道:“李娘子,你可真是捡着宝了!”


    李怀珠看着低头收帕子的谢慈,也凑到庆娘耳边小小声:“是自然——不过他碰到我也是捡着宝了呀,便宜他了。”


    庆娘一怔,两个小娘子脸对着脸,忽然笑得花枝乱颤。


    第78章


    午后的日头渐渐高起来, 山林里的蝉也被热醒了,吱吱叫的人脑仁儿疼, 天气太热,孙承提议往林子深处走,谢慈牵着马,让李怀珠坐在马背上,他在前面握着缰绳慢慢走,林间的清风吹过来,果然凉快许多。


    下午, 好消息终于来了——庆娘和孙承打到了野雉野兔。


    李怀珠听见远处一声欢呼, 循声看去,就见孙承举着弓一脸得意站在那儿,脚边躺着一只野鸡,羽毛斑斓,尾巴长长的还在扑腾, 庆娘过去快快把野雉双脚绑住, 吊着提了起来, 朝李怀珠扬了扬。


    “李娘子!谢郎君!看!”


    傍晚时分, 折腾的灰头土脸的一行人下了山,路过近处大大小小的院子, 李怀珠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和谢慈,住在一个院里。


    一个院子,两间房。


    之前倒没什么,可今日她要洗澡换衣裳, 他也要洗漱收拾,就这么隔着一道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李怀珠当然知道谢慈是君子, 肯定不会做什么逾矩的事,可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正纠结着,庆娘栓了马,从不远处朝她走过来。


    “李娘子!我那边院儿里要烧水沐浴了,要不你过来一起,院里只住着大姑母和几个女眷,比你们那边方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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