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圆买了蚕蛹和蚂蚱,怎么做好呢?


    清人说过,蚕蛹拿油酒炒了吃是香的,但想来最省事的法子还是炸,炸的东西,酥脆,又香,没什么怪味,瞧着金黄油亮的,李怀珠又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闲书,天津那边的一句歇后语,叫“烙饼炸蚂蚱——夹着吃”,是说炸蚂蚱夹在热饼里吃,想来应该不错。


    回到店里,桃娘在后院喂鱼来,恒奴已经在灶间忙活了。


    “这是什么?”恒奴瞥了她一眼。


    “好东西。”李怀珠笑盈盈的,“蚕蛹,还有蚂蚱。”


    恒奴蹙了蹙眉。


    李怀珠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樊楼出来的哪儿见过这个?便笑道:“别瞧不上,《尔雅》里就有晋人吃蚕蛹的说法,咱们今儿也古一把!”


    恒奴站在那儿看着她收拾。


    李怀珠先把蚕蛹倒进盆里,洗干净了,蚂蚱就那么囫囵个儿炸。


    油烧到四五成热,先把蚕蛹倒进去一半,油花翻腾,蚕蛹在锅里慢慢鼓起来,颜色从黄褐变成金黄,拿漏勺翻了翻,炸到酥脆就捞出来控油,又抓了一把蚂蚱下锅,蚂蚱比蚕蛹容易糊,颜色一变就得赶紧捞。


    炸好的蚂蚱翅膀酥了,腿也酥了,李怀珠捏起一个蚕蛹,送进嘴里。


    ——嗯,外头是酥的,一咬就碎,里头是软的,但又不像豆腐那么软,嚼着嚼着,香味就出来了,像刚炒熟的坚果,又有点淡淡的甜,蚕蛹本身没什么怪味,只有油脂被炸透后的焦香,而且是越嚼越香。


    她又尝了一个蚂蚱,这个更脆,整个儿都是脆的,翅膀、腿、身子,像在吃炸得透透的小鱼干,香味比蚕蛹淡一些,没那么油腻。


    “娘子,好吃吗?”团娘眼巴巴的。


    这就是一开始还不敢吃的,李怀珠笑着拨了几个给她:“尝尝,小心烫。”


    团娘先凑近了闻闻,咬了一口,“好吃!脆的!香的!”


    桃娘也尝了一个,又伸手拿第二个。


    鱼来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仰着脑袋“喵喵”叫,李怀珠掰了一小点蚕蛹递到它嘴边——鱼来嗅了嗅,然后嫌弃地别过头去,迈着小步子走了。


    恒奴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到底还是拿了一个蚕蛹嚼了嚼,眉头动了动。


    “如何?”李怀珠等着大师傅的评价。


    “……可以。”他说。


    李怀珠笑起来,能让恒奴说出“可以”两个字,那就是真的可以了。


    招呼阿舟和阿扶过来尝尝俩小食,正吃着,隐隐约约前头店门的竹帘子哗啦啦一响,有人进来了。


    李怀珠出来一瞧,是个老熟客,姓郑,在州桥那边开绸缎庄的,隔三差五来店里吃饭。


    “郑掌柜,今儿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李怀珠迎上去。


    郑掌柜吸了吸鼻子:“呦,什么味儿这么香?”


    李怀珠笑了:“郑掌柜鼻子真尖,是儿弄了点新鲜东西,刚炸出来的蚕蛹和蚂蚱,郑掌柜尝尝?”


    郑掌柜道:“蚕蛹好东西啊,给我来一盘!”


    李怀珠应了,转身去装了一碟子。


    郑掌柜夹起一个蚕蛹,端详了一下,送进嘴里,嚼得一脸满足,“就是这个味儿!我小时候在老家常吃,后来来汴京,十年几没吃着了,娘子从哪儿弄来的?”


    “有个老人家卖的。”李怀珠笑道,“五十文就这么点,儿瞧着新鲜,就都买了。”


    郑掌柜哈哈大笑:“值!太值!这玩意儿在老家不值钱,可在汴京,想吃还没处买呢!蚂蚱也脆而不焦,娘子,这个能不能多做点?我回头带些回去下酒。”


    李怀珠笑道:“郑掌柜来得巧,儿今儿就买了这么些,下回若再碰着,给您留一份。”


    郑掌柜也不恼,笑着又喝了两口酒水,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娘子,我正有个事儿问你呢。”


    李怀珠道:“郑掌柜请说。”


    郑掌柜道:“州桥那边有家铺子正收拾着,我瞧着那家要挂的招牌也是‘李记’,瞅着收拾得倒挺像样,连柜台摆的都和这儿差不多,是娘子家新开的?”


    李怀珠笑了,“郑掌柜好眼力,正是儿和旁人合伙的,还没开张呢!”


    郑掌柜一脸果然的神色:“我说呢!那地方我去过好几回,原先是个茶坊,关了些日子了,前阵子见有人进出收拾,我就琢磨着是谁家的,原来是娘子的!”


    他又问:“什么时候开张?到时候我可得去捧场!”


    李怀珠笑道:“快了,估摸着立夏前后就能开了。”


    郑掌柜点点头,又夹了一个蚕蛹,边嚼边道:“那敢情好。州桥那边离我铺子近,往后想吃娘子的菜,就不用大老远跑榆林巷了!”


    送走郑掌柜,李怀珠回到后院,蚕蛹和蚂蚱已经被阿舟他们吃得差不多了。


    恒奴见她进来,问州桥那边是不是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昨儿孙郎君还来过,说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窗户、柜台、桌椅,都照着咱们这边做的,宋大郎亲自盯着的,都能放心。”


    说起来,那日孙承来说寻着了好铺子,李怀珠第二日便和他一道去看了,州桥果然是热闹,往来的客商不断,游人也不少,比这边可敞亮多了,一座四四方方的二层小楼,后头还带着个小院儿,三大间厢房正好给伙计们住。


    回来和孙承商量,既然要开分店,总得让人一眼认出来,李记的菜和装潢一样,每个都不能少,窗户要一样的格子窗,柜台摆在同一个位置,连门口挂的灯笼都买的一模一样的。


    宋大郎是个心细的,说包在他身上。


    孙承也没闲着,开分店得有人掌勺,孙承便去牙行挑了几个有灶上经验的,签了身契,晚上回州桥休息,白天就到李怀珠这儿来学。


    等一会儿,后厨里就热闹了。


    除了恒奴,还会来四个新人,两个是从徽州跟着孙承来的,一个姓胡,一个姓方,原本都在打火店里帮过厨,另外两个是汴京本地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后生,没正经在厨房里做过事,但是瞧起来很勤快的样子。


    这些天,李怀珠让他们从最基础的做起,几道招牌菜,恒奴做一遍,先让他们看着,然后自己上手试,一开始自然不成样子,但做了几回,渐渐也就摸着了门道。


    李怀珠盘算着,估计这几人再练一个多月,到立夏应该就能开张了,她昨儿还和孙承说,开张的时候她得过去几天,等里面的伙计什么的都做熟了,她再回来榆林巷这边。


    孙承自然没话说。


    鱼来趴在廊下舔爪子,眯着眼,忽然,远远似乎听得什么声音,倏地抬起了脑袋。


    桃娘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而道:“……今儿十八了?是传胪声!”


    团娘飞也似地去灶间叫李怀珠,“……娘子娘子,宫里唱榜了!”


    三月十八,殿试唱榜的日子。


    卯时正,集英殿前已聚了不少贡士,三三两两站着,有人低声交谈,也有人像石子桓那样,东张西望找人。


    石子桓一眼瞧见他,挤过来笑道:“兰时,你猜谁能中状元?”


    谢慈失笑:“如何猜得?”


    石子桓嘿嘿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我就猜的!”


    辰时正,内侍引着众贡士入殿,御座在上,仪式正式开始,王大相公捧着一叠卷子,跪于御案前,谢慈垂眸跪坐,耳畔传来宰相唱名的声音。


    “第一甲第一名——”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


    “江宁府,谢慈。”


    那一瞬间,殿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谢慈抬起头,一时间心如擂鼓。


    阁门吏接过那名字,高声传向阶下。


    “第一甲第一名,谢慈——”


    阶下卫士齐声接应,传唱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如雷鸣般从殿内传向殿外,一声叠一声,一层叠一层,直到最远处的地方,仿佛整个皇城都在回荡这个名字。


    第一甲唱毕,内侍引着状元郎去领敕黄,又唱第二甲、第三甲……一直到第五甲唱毕,所有进士手持敕黄,再次向御座行礼谢恩。


    待陛下赐过他们进士袍笏,几袭绿罗公服、绢衫和黄带子,众人手忙脚乱穿戴完毕,重新列队入殿,再拜谢恩,礼毕出殿已是午时。


    琼林宴设在琼林苑。


    宴席间有乐章,入门奏“正安之乐”,举杯奏“宾兴贤能之乐”,天子赐诗,中使宣谕“有敕”,众进士起身谢恩,再坐,再举杯,再谢恩。


    谢慈端坐席间,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人。


    有同年,有朝官,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世交”,每个人都要与他饮一杯,谢慈酒量寻常,不敢多饮,每每只沾唇即止,却挡不住人来人往。


    “谢状元!下官敬你一杯!”


    “谢兄!往后多多提携!”


    “兰时啊,令尊当年与我可是同窗……”


    旁边,中了二甲十一名的石子桓替他挡了几回,也被灌得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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